返回第104章 无色坟墟海(1 / 1)沉夜生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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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

少女简单的两个字, 轻松卸去了原本强迫施加在雕像上的外力。

“卢容衍”的身体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般的微微颤抖,他白瓷般轻薄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了几分刚刚对抗着裂出的些许纹路。

江载月紧接着问道, “你怎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卢容衍”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恐惧之色。

“底下……底下的东西,会抓住我……不是梦境, 是真的……它们会吃掉我……不能下去……它们会把我留在这里……”

男人本该温雅平和的面容五官微微扭曲着, 他仿佛抓住一条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扣住江载月的手腕, 近乎祈求般一遍遍道。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我不想被吃掉……杀了我……直接杀了我……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因为过于激动,他蒙眼的白布上不知何时扩散开了斑斑血迹。

“卢容衍”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情绪如此强烈, 江载月这次甚至能格外真切地感觉到, 男人的这番话不带半点演戏的意味。

“卢容衍”是真的宁愿赴死,也不要踏足那片藤壶石滩。

而她也想起,“卢容衍”曾经和她说过的,留在无事庙里的时候,他的感知并不十分清晰, 就像在做一场不太清醒的噩梦, 梦里有东西在追赶着他,让他难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卢容衍生前确实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但是这尊附寄着他一丝残魂的雕像, 这些天以来确实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虽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来不及做,就被她赶着送回来了。

江载月想了想,突兀地换了一个话题。

“甘流生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

男人脸上原本的恐惧与哀求之色有一瞬间微微迟滞,像是没想到江载月会在这时问出他刚刚不愿轻易回答的问题。但“卢容衍”很快认清了眼下的形势, 他不敢有片刻犹豫,将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出。

“甘流生原本也是修人道的修士,它与每个人道长老的关系都很好,也是所有修人道长老中最善待弟子的长老。”

江载月下意识问道,“像你那样的善待弟子?”

“卢容衍”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想承认,但最终还是平和道。

“它和我不一样。甘流生从前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呵护每一位弟子,我在接任白竹阁的时候,也是学着它的样子教导弟子,它也确实给予过我不少指点。”

一听到“从前”,江载月立刻知道下面肯定还有个但是,但是“卢容衍”顿了顿,紧接着继续道。

“易无事与它交往最为密切,它转而修炼天道后,还留下了小半神魂给易无事。它那小半神魂可以引动异魔,那异魔的用效你应该也见过。”

“是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江载月的目光陡然停顿在了“卢容衍”那身流动着诡异色彩的衣袍上。

难道——这就是甘流生异魔的用效?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

“无色坟墟海,这是它给异魔起的名字。每一片无色坟墟海中的‘浪潮’,都可以短暂压制住异魔的异动。这种压制之力,对易无事的雕像最有用处。将那小半神魂留给易无事的时候,它还特地告诉给了我们几个人道长老,如果我们需要,可以随时向易无事借取。”

“不过,每次有人想要借取的时候,易无事都会关上他的庙门。他胆小怕事,不想惹上过多麻烦,我们也逐渐少与他往来。”

“卢容衍”如同陷进了一段回忆之中,他久久没有开口,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所以他身上的不同之处是什么?”

“卢容衍”缓慢道,“他来向易无事讨要回他的神魂。”

眼看“卢容衍”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江载月诧异问,“就这一点?”

“卢容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友没有见过从前的甘流生。你若是见到了,便会知道,留下小半神魂的甘流生,不可能会再将它的神魂收回去。除非是它遇见了极大的变故,亦或者,它感知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时机……”

都这种时候了,“卢容衍”还这么喜欢当谜语人。

江载月用着最后的耐心问道,“所以,变故是什么?时机又是什么?”

或许是感觉到了少女身上的危险气息,“卢容衍”这次终于没有再卖关子。

“变故——它的异魔,或许已经濒临失控,而时机,则是它或许与当初的我一样,感觉到了宗主虚弱,无暇看顾宗门的时机。它或许也想争一争,宗主之位。”

不是,宗主这还没飞升呢,你们这一个两个就位宗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等到宗主飞升了,观星宗岂不是真的要成一个斗兽场?

果然,跑路计划虽然不急于一时,但也还是要提高几分紧迫度。

江载月这般想着,“卢容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

“小友觉得,甘流生现在的模样,可还能称得上是人族?”

江载月忍不住再回忆了一下那团鲜亮的色彩,虽然那团鲜亮色彩中的人形给人一种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可是那样的存在,真的能被称为人类吗?

她甚至觉得有时候有些呆傻的宗主,都比那团色彩更有活人的气息。

见识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异魔多了,江载月此刻甚至能举一反三。

“甘流生是想要将世上的每个人,都变成它那样的存在吗?”

“不。”

“卢容衍”轻轻摇了摇头。

“它想让世上的所有人都回到无色坟墟海中。”

“它还是人道长老的时候,只是想要将世上的每一具尸骨都收回到无色坟墟海中。但是现在,它应该也想要将活人也一并收入无色坟墟海中。”

江载月听的脊背微微发凉,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卢容衍”话中的不对。

“应该?这些都是阁主的揣测吗?”

“卢容衍”唇角慢慢勾起弧度,甚至透露出些许凉薄而冰冷的意味。

“揣测?小友或许还没有与太多修天道的长老相处过。”

“若是你与他们多相处些时日,小友或许就会发觉,哪怕是我这般在小友眼中沾染了诸多弟子性命,应该千刀万剐的罪人,与那些天道长老相比,都如同一个仁慈无辜的善人。至少,我从未想过将世上的人全都杀了,变作天魔的一部分。”

“可是修天道的那些长老,他们摒弃了人身,追求他们心中所谓的真正大道。每一位天道长老,都已经是与人族完全不同的,彻头彻尾的异类。”

“卢容衍”温和的声音透出几分冰冷。

“有时我也会惊奇,那些修天道的长老,与异魔完全失控的修者有何区别?难道就因为后者忍耐着不杀人的时间比前者更短,所以宗主会毫不留情地处置后者,却可以宽宏大量地放过前者吗?”

“我不过是诱导了几十个濒临失控的弟子,就沦落到了现在这般要以死谢罪的地步。那些将来会杀死更多,乃至成千上万凡人的天道长老,为何就能这般逍遥自在下去呢?”

听着“卢容衍”声音中隐隐透出的低沉恨意,江载月明白了。

果然“卢容衍”还是那个不拖人下水跟他一起死,就死不瞑目的卢阁主。

她本来还想问更多与修天道的长老有关之事,但是当目光落在了“卢容衍”脸上的时候,江载月所有的话语都停在了嘴边。

“小友,怎么了?”

感觉到了少女的沉默有些异于寻常,“卢容衍”微微困惑地问道。

江载月看着“卢容衍”脸上越发明显碎裂开来的纹路,发自真心道。

“阁主,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你再待在镜山里,你这座雕像之身就要全部碎了。”

“卢容衍”的手微微颤抖着,按上自己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皲裂面容。

不只是他的面容,就连他的手上,身体之中,都在发出隐隐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卢容衍”仿佛再度陷入了那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中。

“不,不要……不要丢我进去……让我碎吧,就让我死在镜山里……”

看着“卢容衍”如此哀声恳求的模样,江载月只能沉默。

无论如何,她是不可能为“卢容衍”冒着违反宗规的风险的,等等,但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江载月掏出了储物法器里,梅晏安离开前给她送过来的几件或许能被用作镜山地台的法器。

“阁主,你认识这些吗?”

江载月长话短说,将她需要在镜山中修建地台的事和卢容衍快速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从白竹阁密库里找出的法器,梅晏安不太懂该怎么用,但“卢容衍”自己肯定是知晓这些法器的使用之法。

如果说先前她还顾虑着“卢容衍”可能藏有祸心,所以不敢让“卢容衍”教她如何在镜山中搭建地台,那么现在卢容衍不愿离开镜山,雕像之身又脆弱得等同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弟子,现在让他修建地台也等同于是在救他自己的性命。

这不就是最好的压榨他劳动力的时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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