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向前饭店内。
胡建南与叶满枝相对而坐, 暂时没动筷子,只有吴玉琢小同志坐在妈妈身边,一口接一口地专心吃肉。
“姐夫, 这些年咱俩关系一直不错吧?”
“可不嘛,我跟你姐结婚那会儿, 你还是小学生呢, 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跟我亲妹子没区别。”
叶满枝点点头:“当年我改口喊姐夫的时候, 你给了我一个五万块旧币,相当于新币五元的改口红包, 一个红包让我高兴了好几个月。后来我结婚的时候, 你跟大姐又送了台缝纫机给我, 又让我乐呵了挺长时间。这几年我们老叶家有事, 你没少帮忙,我心里都记着呢。”
“哈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不是应该的嘛。”
胡建南跟媳妇感情好, 尤其是刚谈对象结婚那两三年, 他被叶满金拿捏得死死的。
给小姨子送大红包, 帮岳家的忙, 都是爱屋及乌。
叶满枝往闺女的小碗里夹了点青菜, 继续道:“我以前只在街道当个小干部, 能力有限,一直都是你跟大姐对我的付出比较多。姐夫, 这次省优评比的事,你们愿意跟我开口,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胡建南是个很精明的人, 否则也不会成为玻璃搪瓷公司最年轻的副科长。
小姨子突然把他请出来单独吃饭,还说了这么一通感性的话,肯定是意有所指的。
他挑着盘子里的花生米,沉吟片刻,试探着问:“来芽,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叶满枝颔首:“听说你最近跟我们单位的何平走得挺近?”
“嗐,算不上走得近,也是刚认识的。何平是玻璃搪瓷制品的评委之一,我们公司的产品想评省优,得跟各位评审保持良好关系。”胡建南笑叹,“评优的事,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另外找找关系也行。”
他媳妇一直说这个妹妹有出息,肯定能帮他办成事。
胡建南也承认小姨子有出息。
从街道小干部变成街道副主任,又从街道副主任变成了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如今毕业分配进了省里的大衙门上班,在他的所有姻亲里算是最有前途的。
但叶满枝毕竟年轻,刚分配去单位还不到一年,整个科室里,数她年纪最小,资历最浅。
在省优评比这种大项目上,未必说得上话。
胡建南另外联系其他评委,一方面是不想给小姨子太大压力,另一方面,省优评比是他们公司的大事,他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叶满枝自己也清楚,她这样没有话语权的小喽啰,很难得到对方的信任。
她也没觉得姐夫托自己办事以后,又另外找其他门路有什么不对。
“但是,省优的审定委员会明令禁止行贿受贿,何平最近频繁出入机关浴池,已经被人盯上了。你给他送礼的事,一旦被人捅出去,就会像滨江第一食品厂那样被取消评选资格。”
胡建南闻言微怔,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就是跟他联络一下感情,没给他送礼。”
叶满枝好笑道:“不送礼请客,你们怎么联络感情?”
“哎,真没送礼,就是普通的交际应酬。”胡建南感叹道,“来芽,做工作可不能太死心眼,偶尔有点人情往来是难免的。”
叶满枝心知这是搞供销的通病,她没打算在思想上改造人家。
这是领导和她大姐应该操心的。
“姐夫,你想过没有,你们单位现在给评委送礼根本没用,而且风险还很高。就拿我们食品行业的评比来说,这次我们从全省各单位邀请了59名评委,到时候大家一起打分,计算平均分,某个评委的影响力微乎其微。企业即使送了礼,也是白送的。”
胡建南讶然问:“你们怎么请了那么多评委?”
“以防有人顶风作案,这是领导想出来的办法。”叶满枝说,“食品行业有一定的特殊性,千人千味,所以我们请了几十名评委一起打分。其他行业的评比不一定会有这么多评委,但人数也不会少,据我所知纺织工业的评委也有将近三十人。”
“……”
“你们搞供销的,与上下游保持良好关系是正常的。但咱们省是最先搞优质产品评比的省份,省领导想打造出一个样板来,对评选过程非常重视。你们与其冒着巨大风险给评委送礼,不如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
叶满枝端起茶杯润润嗓子,继续道:“你上次找过我以后,我特意关注了一下玻璃搪瓷制品的评比条件。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有几个特殊条件,可以优先被评为省优产品。”
“一个是在全国同类产品质量评比中获得好名次的产品。另一个是主要技术指标能高于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能体现行业技术进步和发展方向的产品。”
胡建南叹道:“这些评比条件我们早就看到了,关键是贴不上啊。”
“之前贴不上,之后却未必贴不上。你们公司生产搪瓷的技术指标能达到行业标准吧?”
“能啊,各项指标都达标了,但达标和高于行业标准可不一样。”
“但搪瓷的最新行业标准是今年7月份更新的,而滨江的地方标准使用的还是59年大炼钢铁时公布的那一套。”
胡建南还真没想到这个层面,像是突然被人点醒了一般,拍着脑门“哎呀”一声。
搪瓷行业标准肯定比滨江地方标准高一些,他们与其冒着巨大风险跟省优评委拉关系,还不如想想办法,拿到一个技术指标高于地方标准的证明……
虽然有钻空子的嫌疑,但这可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而且玻璃搪瓷公司的产品,在质量和口碑上其实一直很不错,有六七成的概率能被评为省优产品。
他们这样到处走关系,无非是想求一个万无一失。
胡建南端起酒杯跟小姨子碰杯:“还得是大学生呀,我们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个办法!”
叶满枝没说什么客气话,为了帮大姐夫想办法,她这个月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研究相关资料。
她没能力帮大姐夫走后门,只能另辟蹊径,从其他方向入手。
吴玉琢小朋友自己一个人吃了小半盘的熘肉段,嘴边蹭了一圈黏糊糊的芡汁,瞧见妈妈和大姨父碰杯,她也举起水杯凑过去碰了一下。
胡建南心情好,那股子大方劲儿又冒了出来,与小姑娘碰杯以后,乐呵呵地问:“有言还想吃啥?想吃拔丝地瓜吗?大姨父再给你点一个。”
吴玉琢往妈妈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她没反对,于是来者不拒地说:“想吃!”
在她漫长的三岁人生里,还没吃过拔丝地瓜呢,今天可以尝尝啦!
叶满枝没管加菜的事,她心里还惦记着大姐夫给何平送的礼呢。
“姐夫,你在澡堂子给何平送了什么东西?你送了他就真的收了?”
胡建南犹豫少晌,压低声音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拿了几个搪瓷盆样品送给他,他没收。后来我同事买了些烟酒给他,他也没收。我寻思可能是目标太大了,人家不方便在外面收东西。所以,后来就找关系弄了两张自行车票,在澡堂子给了他。”
叶满枝问:“这次收了?”
“嗯,收了。不过,你别多心。”胡建南抿了口酒,摇摇头说,“这位何平挺谨慎的,收了我的自行车票,还给了我二十块钱。”
“他还给你钱了?”
“嗯,当场就给了,表现得挺无奈的,说什么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送了,违反评审纪律。”
叶满枝:“……”
这还真挺难评的。
自行车票不是商品,但有一定价值。
尤其现在自行车实行高价政策,一辆自行车在商店里的标价高达520550元。
自行车票的倒卖价格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以前搞一张自行车票需要1020块左右,而现在可能需要至少30块。
按照现在的行情,何平收的那两张自行车票,最起码能值60块钱。
而他只花20块就拿到了手,倒一手就能赚40块的差价。
要说他这是受贿,其实还有点牵强,因为自行车票本身没有统一标价,具体卖多少钱取决于买卖双方。
叶满枝甚至能想到,何平被人举报后,会有的反应。
他肯定会无奈地说,企业的同志几次三番地拦住他送礼,如果他不收,可能还会被继续纠缠。
所以,为了不影响对方的评选资格,也为了让自己耳根子清净,他只能花钱把对方送的礼物买下来。
兴许还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堪其扰,自掏腰包的老好人受害者。
叶满枝一边惊叹对方的谨慎和生存智慧,一边感慨,何平要是把这些心眼放在工作上,现在至少是个处长了!
*
弄清楚何平在搞什么名堂以后,叶满枝做了两件事。
一是向大姐告状,让她管管大姐夫。之前单独找姐夫吃饭,主要是担心这两口子吵架闹矛盾。而等到事情解决以后再去告状,则是担心大姐夫肆无忌惮,会连累大姐。
二是让四哥回来,以后不用再盯着何主任了。
能追去澡堂子送礼的人,应该都是大姐夫这样,已经被何平在外面拒绝过好几次的。
以何平的谨慎,在澡堂子收的礼,很可能都是他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
“来芽,我这次给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怎么感谢我?”四哥晃着腿说,“给你哥找个工作不为过吧?”
“嗯,不为过,”叶满枝叮嘱他,“大姐夫送礼的事,你可别回家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