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卫辞先一步回京,打点好迁府、纳妾两桩事宜,争取双喜合一,大肆操办,让“宋夫人”的名头传遍京城。
因着牧流云和赵恪前来相送,他如今又跟头护食的凶兽没甚两样,坚持让宋吟回舆内待着,自己亦是走出了岚河地界,方慢悠悠地分道扬镳。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高门贵妾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卫辞府中只她一位女主人,地位不言而喻。
便?是裕王妃听完,也?真心实意地道了声恭喜,可见?时代?隔阂深如鸿沟,难以跨越。
女主人宋吟兴致缺缺,马儿也?不骑了,赖在舆内闭目养神。唯有途径秀美之地,方掀开帘子瞧一两眼?,脸上哀怨藏也?藏不住。
恰巧卫辞应声回头,四目相对。
他先是下意识蹙起眉心,小半晌后,经历过?天人交战一般叹一口?气,不无挫败地勒马,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宋吟瞳孔尚未来得及聚焦,被他捧着脸深深吻了下去。不同于?以往床第间的热烈,应当是说,比那还要凶恶几?分。
趁她愣神,卫辞长?驱直入抵开牙关,勾住湿湿热热却也?柔软的舌尖,两尾小蛇似的缠绵撕咬,大有要用一吻弄死她的气势。
她喉间不由自主地泻出轻吟,卫辞听后舔吃得愈发卖力,伴随着低哑的喘息与吞咽,声声入耳,重重敲击至心口?,震得人眼?冒金星。
直至宋吟呼吸变得急促,削瘦肩膀止不住地颤,卫辞方恋恋不舍地退开。
宽大掌心仍旧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珍惜之物,睇一眼?,附上来碾磨两下,再睇一眼?,附上来轻轻舔咬。
如此厮磨了好一会儿,面?上潮红渐消,卫辞掐掐她脸颊嫩肉,溢出一声笑:“就这么舍不得我。”
“?”
他吻过?女子细白的指节,承诺道:“此番我先回京中备好聘礼和文书,再亲自给太?子等人一一写去请柬。虽是纳妾,但?场面?只会比高门嫁女还要热闹。”
宋吟勉强笑笑:“谢谢?”
敢情他将自己的一脸幽怨当成了依依不舍,真是……无言以对。
卫辞垂眸理了理方才?遭她揪乱的前襟,一边说起:“待你入了京城地界,我会去城门外的凉亭候着,莫要再难过?了。”
宋吟心道,她难过?的并非“分离”,而是“上京”。
思及此,忽而有了主意,小手攥住卫辞的衣袖,试探地问:“公子且将侍卫们都带走吧,留苍杏一个足够。我才?不要成日对着一群男子呢,他们又不比公子养眼?,看了心烦。”
“不行。”卫辞的理智压过?了醋劲儿,否决道,“万一再遇上祁渊之辈,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不放心。”
宋吟腆着脸撒娇,乌黑眸子瞪得圆溜溜,仰起小脸望向?他:“阿辞,你就答应我嘛。”
有事阿辞,
无事公子。
偏偏他就吃这套。
最后留了苍杏与香茗,外加宋吟心爱的小马驹,两拨人在松县分离。
不得不提,尚在岚河时,卫辞易躁易怒,成日与两位师兄弟斗嘴,从脾性到言行皆是满满的少年?稚气,倒与他的年?纪相符。
此刻则恢复了往常模样,一派万事都稳操胜券的矜贵公子风范,连背影都透着冷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宋吟支着脸目送他远去,一边琢磨起入京前逃跑的可能性——好容易支走了其?他侍卫,勉强算作人和;松县之地,苍杏与香茗也?并不熟悉,且算作地利;只差一个稳妥的“天时”。
时辰尚早,宋吟却嚷着腹中饥饿,主仆三人便?入了客栈歇脚,预备住上一日再赶路。
待用过?晚膳,她笑吟吟地说着入京后要开成衣铺的事,顺势提出要逛一逛松县集市。遂换了身宽大素雅的衣裳,再戴上帏帽,于?人群中并不惹眼?。
宋吟小手一挥,买下几?套男子衣衫,不忘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说道:“还不曾见?公子穿过?花青色呢,他肤色白,应当压得住。”
香茗听了,也?跟着笑:“您和公子感情可真好。”
回了客栈,她以喜静为由占了长?廊尽头的厢房,对镜熟悉起男子衣饰。但?因着身量与容貌,如何?看都不似男子。
宋吟故意用石黛抹粗了眉毛,又用墙灰敛去樱粉唇色,若再将脸色涂黑,勉强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粉雕玉琢,带着些许雌雄莫辨。
接下来,便?要寻个地儿埋上她积攒的私库,否则在外寸步难行。
于?是,第二日,宋吟作出食欲不振的哀愁模样,俨然像是患了相思病,一行人只得继续在松县住下。
幸而她弱柳扶风的形象已深入人心,苍杏与香茗俱不生疑。浅浅喝了半碗白粥,她说要出去散步,经过?书肆时买了些许话本,话本之下藏着风水地理图。
而后又行至河边,目光落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宋吟终于?有了头绪。
她上一世生活在海滨城市,从小擅长?凫水。但?此间的宋吟生长?于?锦州——仅有一条江流的内陆城镇,正?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若能支开苍杏,于?官道沿途的溪边埋下户碟与金饰,内里再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男子劲装。届时佯装落水,待搜寻的人走远,褪了女子外袍,往西去向?隋扬。
暗自筹谋着,宋吟心跳如雷,因兴奋也?因紧张。
夜里,她将松县风水地理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又忍痛舍弃了银票,用丝线串联起金饰,预备系在腰间。
准备妥当,宋吟和衣而眠,强迫自己养精蓄锐。无奈精神过?于?亢奋,满脑子的逃跑路线,以至于?晨起时眼?下团着黑青。
天一亮,三人出发离开松县。
她骑上小马驹,用双眼?比对实景与地理图的差异,待寻到水流并不湍急的中游,装作讶然道:“我最喜爱的玉饰落在客栈了,是公子亲手雕刻的那枚,哎呀,可怎么办才?好。”
香茗主动请缨:“奴婢回去取。”
“等等。”宋吟轻咳一声,抹了墙灰的唇色泛着病气,“还是苍杏去取罢,我担心去晚了被黑心小二私吞掉。”
苍杏爽快答应:“主子莫要着急,我去去就回,你们且寻个阴凉地坐坐。”
阖府上下深信卫辞与宋吟感情甚笃,且马上要成为侯府贵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宋吟又日日把“公子”挂在嘴边,不时作出依恋模样,好似离了卫辞整个人都蔫儿了一般。
谁也?不会想到她悄然筹谋了逃跑。
是以香茗先搀着她在巨石坐下,又自马车中取来果子,叮嘱宋吟莫要晒到了日头,而后去往溪边清洗。
时间有限,来不及挖土。
宋吟趁机解下腰间沉甸甸的一串,用青布裹好,塞入茂密枝桠间。深色布料完美隐匿,她又在地理图上的对应处抠了小小月牙状的指甲印。
是时候了。
宋吟捂着心口?,作出一副病恹恹的姿态,小步踱至溪边。
方才?她以怕热为由,特地支使苍杏将马车停在官道另一侧的树荫下,一来一回要几?步路,于?是道:“香茗,我有些渴了。”
水壶尚在小马驹背上挂着,宋吟又是个娇养的主儿,只肯喝烧沸过?后冷却了的水。于?是香茗将洗净的果子用方帕包好,柔柔地说:“奴婢去取,主子莫要立在岸边。”
“好。”
宋吟装模作样走远两步,见?香茗上了陡坡,连忙脱下一只绣鞋,静而快地钻入水中。
她许久不曾凫水,起初难免生疏,幸而水性好的人扑腾几?下便?能掌握诀窍,上一世的记忆渐渐回笼。
锦州来的宋吟是个旱鸭子,不慎落水,只可能被冲至下游,于?是她费力朝上游游去。
衣袍厚重,浸湿后裹在身上,沉甸甸的,像块顽石,拽着她肌肉并不发达的躯体下陷。但?宋吟还不敢脱掉,否则若是苍杏和香茗追了上来,见?她里头专程套了男子衣裳,少不得怀疑是故意落水。
不知游了多久,宋吟体力不支,寻了一根粗枝,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短暂歇息。
对于?香茗和苍杏,她难免怀有一丝歉疚,惆怅地叹息,心想此刻二人怕是急得团团转。
怪也?只能怪自己天真,当初南下龙云时,笃定卫辞不久后便?能忘记她,压根儿没想过?要逃,于?是生生错过?了最佳时机。
眼?下还不知要在水中飘上几?日……
宋吟歇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恢复体力,遂又扎入水中。按照地理图上所画,精疲力竭之前,当能游至邻县,届时在岸边蛰伏一段时间,再做下一步打算。
夏日的夜姗姗迟来,当天边出现一抹金灿灿的霞光,宋吟如水鬼一般爬上了岸。
得益于?连日骑马、射箭,身子骨竟比从前强健许多,加之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竟真让她成功脱离困局。
地理图遭了浸泡,已是一团废纸,浑身上下也?无可用的东西,宋吟只好摞起石子,艰难地爬上高树,解开湿答答的外袍,自然风干。
腰间还揣了果子,勉强果腹,她“咔嚓”咬上一口?,视线落向?百步之外的田间小路。
若是能借宿便?好了。
然而下一瞬,宋吟打消了念头——
永远不要高估人性。
淳朴之人常有,贪婪之人却更多,她的容貌与衣着,无异于?定时炸弹。但?是,入夜后去偷些吃食,应当还是可行。
在树上“蒸”了一个时辰,外袍已然半干,她替换掉内里的衣裳,依葫芦画瓢,继续晒着。
忙活许久,远处犬吠渐歇,应当到了深夜。宋吟眼?皮一阵打架,干脆将玄色劲装拧成结,把自己捆紧在树枝,最后啃两口?果子,歪着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