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见妻子对自己的病情总不肯细说，常常偷着抹泪，便明白自己定是病入膏肓，便不再问，反而尽量来安慰妻子，他更加惦念厂里，甚至到了寝食难安的程度。他费了不少的精力，才从医务室给刘政打通了电话，大致知道了厂里的情况。他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潮起伏再也躺不住，想回厂，可他爱人死活不同意。

徐斌跟王老师犯起了脾气，不吃东西。王老师无奈找来护士做徐斌工作。徐斌就一声不吭，消极抵抗。

只要护士不在，徐斌跟王老师就又是央求，又是磨叽。王老师知道，不答应他回去一趟，他也安不下心来，对他的治疗肯定会有影响。王老师左右无奈，偷偷掉泪。王老师权衡再三答应徐斌回去一趟。徐斌又让王老师去跟护士求情。

王老师陪着徐斌一到厂，徐斌就说：“我先不回家，我直接去找谭威。他在宿舍休病假呢。”王老师无奈，只得依着他。

徐斌敲开谭威宿舍门，开门的是张覃武。徐斌进到屋里，见不仅张覃武两口子在，屋里还有许多其他人。谭威见徐斌来了，有些出乎意料地一惊，但这表情在他脸上仅是一闪而过。

“哦，老徐来了呀，你坐。”谭威见徐斌坐下，又道：“你正住院呢，怎么跑回来了呀。”

“我心里有事，待不住。”徐斌说话时，自是面色严肃。

屋里的人见徐斌面无表情的坐下来，没有说两句就走的意思。屋里刚还挺热闹的气氛迅速冷静下来，而且似乎显得有几分尴尬，众人纷纷跟谭威、徐斌寒暄几句，陆续都走了。

“徐斌呀，你的病情如何呀。”

“每天吃不少的药，还在做化疗，详细的病情大夫也不跟我说。”

谭威听徐斌如此说，心里咯噔一下，道：“那你应当好好听大夫的话，在医院里好好治疗呀，不要总往外跑呀。”

“我在医院里待不住。”徐斌说到这，谭威忙拦住徐斌的话头，道：“厂里有这么多人，你就放心，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再工作嘛，你回来看看就抓紧回去吧。”

“我心里有话不吐来，我住院也住不踏实。我今天回来就是想找您认真谈一谈大字报反映出来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不理，而且要尽快解决，因它关系到厂子的兴衰啊。”徐斌面色凝重，说话的语音不高，但很坚决。

“我也难呀。孙有才不在了，儿女又大了，我有什么办法，怎么解决呀，”谭威面对徐斌提出的问题，不能不作答，现出一脸无助的表情，语音里充满了搪塞。

“孙有才不在了，人力资源部还在，档案还在。你女儿是通过不合规手段从咱们厂调走的，这个调动多处违反纪律，牵扯到诸多问题，而现还在发酵，影响恶劣，你是厂一把手，这个责任你能推的掉吗？你推不掉。”徐斌见谭威不讲组织原则，甚至是不讲理的态度，心里难受，话出口便也加重了语气。

谭威见徐斌严肃的表情里透着执著，沉吟了一下，道：“那你的意见，怎么办。”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把你的女儿调回来，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要诚恳地做公开检查，挽回给党造成的不良影响。我们党在群众中的崇高威望是千百万共产党人用自己的模范行动浇筑的，更是千百万共产党人用鲜血生命浇灌的，容不得任何人点污。”徐斌说的斩钉截铁。

谭威听到这，心里腾起了一股无名火，但他还是尽量压着，道：“我女儿是我女儿，我是我，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诛连九族。”

徐斌听谭威如此说，再也忍不住，腾的站了起来。他站的太猛了，感到一阵晕眩，他稳了稳身，只得又坐下，道：“你的女儿不是从咱厂调走的，我不会找你。是从咱厂调走的，你就要负责任。现在这个事件，已经造成了厂大面积停产，已经在职工中造成了恶劣影响，这已不是你家里的私事。你是机关党支部的一名党员，机关党支部必须要管，而且管到底。你必须要在党的会议上，忠诚老实地将你女儿的一系列调动情况，详细讲清楚，并纠正错误。支部将跟据你的态度讨论并做出决议。只要你不退党，你就要无条件执行党的决议。”

徐斌义正词严震撼了谭威，他没想到，以往在他眼里，这个文质彬彬的一介书生，竟敢跟他这样说话。谭威声嘶力竭道：“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说，你这个机关党支部书记，是我任命的，我可以任命你，我也可以撤掉你。”

“这大概就是你不采用选举制而行任命制的原因吧？不过，我在这个岗位一天，我就要履行职责一天。您必须要在党内把问题讲清楚。您如不按时到会，党支部大会就要做出给你处分的建议报给上级。我们党内绝不允许有特殊党员存在。我再说一遍，人民群众对我们党的信任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我们每一名共产党员都要像爱护自己眼睛一样来爱护党的荣誉，任何人没有权力为了一己之私来透支人民群众对党的信任。”徐斌说罢，看看谭威，面色沉静，静等着谭威表态。

谭威坐在椅子上，脸红一阵，青一阵，思维似乎有些混乱，自来到三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这样讲话。他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出，李天宇、王寰宇、郭文彬……的面影。谭威第一次感到了担心害怕，他开始反思自己，自己是不是在女儿调动的问题上做的太过了。他忽的又想起孙有才因此而死，心里莫明的荡起一阵悲哀。

徐斌见谭威陷入沉思而不讲话，知道他在进行着思想斗争，便又用平缓的语气道：“您是一名老党员了，在过去的岁月您也为党和国家做出了许多贡献，您年青时曾不顾个人安危护过厂，那时您昂扬着一股为党为国不怕牺牲的朝气。可眼下您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造成了厂职工人心浮动大面积停产，让许多年青人出现了信仰危机。您不是一名普通的职工，您的一言一行都会给党带来影响。我做为机关党支部书记，这个事情我不能不管，我只要一息尚存，我就要管到底，您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想拖一拖，拖过关是不可能的。”徐斌言罢见谭威仍是不讲话，知道此事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解决的，可以给谭威一个思考时间。徐斌站起身缓缓地走了。

徐斌一席话，给谭威在思想上造成了极大震撼，多少年了他每日听到的除了恭维还是恭维，哪里听到过这样直言不讳的批评。谭威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根治海河的工地上，到处红旗招展，人们有的手拉肩扛，有的将独轮车推的飞快，人们干劲冲天，……。忽的人头耸动，人山人海，是在开公审大会。打倒刘青山，打倒张子善，口号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谭威醒了，擦擦额头，发现惊出了一头冷汗。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脑海里有两种思想在打架，目光停留在书架上那尊价值不菲的弥勒坐佛像上。谭威嘴中默念着……

张覃武下班后回到宿舍，王小芳还没回来。张覃武是从来不管做饭的，他正纠结是不是到食堂去买点熟食，王小芳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晚。”

“王寰宇今天快下班了，去查档案。”

“查什么档案。”

“就是查谭俊花和王小菲的调动手续档案。”

“哦，是这样。”

“我总是提心吊胆的，王小菲不会再有事吧?”

“一般不会了。”

“你看你，以前挺肯定的，现在又含糊了。”

“徐斌找谭威，王寰宇又查档案，看来他们要玩真的。谭威的压力够大的，不行，吃完饭，我得再去看看谭威。”

谭威在宿舍里坐卧不宁，见张覃武来了也没言语，摆摆手示意他坐。张覃武见谭威闷闷不乐的坐着。而此时屋里光线暗谈，更显屋里的沉闷。张覃武顺手打开了大灯，屋里顿时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像清醒剂似的，令谭威睁大了眼睛。张覃武看看谭威，道：“叔，我听王小芳说，王寰宇在查俊花她俩的调动手续呢。”

“哦，查吧。”

“叔，过去我看他光杆司令一个，倒也没什么。自打这大批的年青人来了以后，他倒有点如鱼得水了，我看他是想在青年人中拉起一支队伍来，他要是真得了逞，那可真有些尾大不掉了。”张覃武的话，说到了谭威的心里。谭威也认为王寰宇的举动中，还真有张覃武说的这层意思。他的心里有些后悔了，后悔将李天宇提上来。他感觉李天宇是喂不服的家雀，不仅不懂得感恩戴德，还不知深浅不知进退的，而且他的背后还有一大帮铁杆年青人的支持。谭威想到这眉头皱得更紧了。自言自语道：“这个李天宇。”

“叔，对李天宇您不用多虑，年青人的软肋多，好修理。”张覃武说着看了看谭威，他见谭威没说话，便又道：“李天宇身边有不少的女孩子，我要想管，我有的是招，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都说的是什么话，你参加工作时间也不短了，说话办事要注意分寸，影响。”

“叔说的是，我也是随便说说，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我不是夸我自己，我办事，不说是滴水不漏，也差不多。”张覃武说完看看谭威又道：“叔，这几天您都显得格外疲惫，大字报的事您犯不着走那么多脑子。这个厂里还是您说了算，谁敢不买账。李天宇乳臭末干，那天把他开了，王寰宇也孤掌难鸣，徐斌病怏怏的干不了什么，说不定哪天他就起不来了。您放宽心，身体不好就养养病，谁能把您怎么样。”

张覃武东一句西一句的劝慰谭威，谭威听着，感觉还真受用，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徐斌带来的压力也似乎在消融，心中又开始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