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断了。”
花满山苦笑,他真的没想到秋红翎竟然真的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活金袖弩,他也真的没想到,天成坊最出色的铸剑师打造的长剑,竟然被射断了。
他自然知道那把袖弩,是方先生的作品。
于是他把自己那把断剑,让鸽子们带了回去,带到方先生那里。
人受伤可以等,剑不可以。
“你也不用等她了,有一个老朋友来看望她。”
楚小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厨娘。
他本也是在等厨娘,只是见他这么说,便知道厨娘被牵制住了。
“所以我真的很奇怪,一面让人保护我,一面又要追杀我,鸽子楼想要做什么?”
“要做给一些人看。”
花满山倒是很诚实。
“有些人想杀你,而有些人要护着你。我们便又要杀你,又要护你。”
“那做做样子就行了,何必这么认真。”
“可毕竟只有真的,才能让人相信。”
花满山露出了我也很无奈的表情,脸上的疲惫多了几分。
“你还活着,连伤都没有,而我们鸽子楼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花满山无视了他的怒视。
“所以,其实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红翎保护你,为什么要我来追杀你,为什么还要替你杀人,为什么还要让鸽子们一个个出去送死。”
花满山闷闷不乐。
“但他们明白就好了,你我本就是棋子,所以就要有做棋子的觉悟。”
“但是很亏啊……”
楚小安垂头丧气着。
“真的很亏啊,我又得到了什么呢,要被你们如此玩弄?”
“你,得到了金窟。”
“你想要,我给你啊!”
“罢了,说累了,早早了结吧。”
他站起来,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待身上不再僵硬了,才平静的看着花满山。
“虽然你重伤,但总归是境界高我许多,你不吃亏。”
“早该如此了。”
花满山也缓缓站起身,经过这一会的休息,他身上的伤痛也暂时得到了缓解。
尽管如此,面对面前的少年,他依旧很有自信。
毕竟一个是凝炁初境,一个是结弦巅峰。他觉得,即便以目前伤痕累累的状态,想要杀死少年,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即便老鱼怪罪下来,罚便罚吧,只要能了结了这些烦心事。
但随即想了想,这少年也有些无辜,那就打个半死,有个交代就好了。
他心中这样想着,身上的凝炁已经慢慢冒了出来,然后结出了一条弦。
在楚小安眼中,花满山的这一条弦,只有手指粗细。
而结弦缠绕在他的左手臂上,他以指化剑,弦首拟出了剑芒。
这把剑,并不比他那把没有开刃的长剑弱,楚小安自然挡不住这凌厉的剑芒。
然而他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被花满山的剑芒,激出来了。
这力量,让他的内心非常的平静。
花满山以指为剑,抬手便不客气的刺向了楚小安的腹部。
腹部是最弱的地方,一旦受伤,人便会失去抵抗。
这一剑,他刺的自信满满。
但是这一剑刺出去,他才发现刺空了。
他的手指离楚小安的腹部只有两尺的距离,位置很准,按照正常的情形,那把结弦化作的三尺剑刃,足以让楚小安瞬间失去战斗力。
但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他的结弦,消失了。
确切来说,是弦首的一尺,消失了。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来,便又感觉到那消失的一尺弦,又回来了。
楚小安愣住了,而花满山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于是他又刺了过来,这一次,手指离少年只有一尺的距离。
然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弦,消失了两尺。
花满山双眉紧蹙,细细打量起楚小安。
他觉得这少年身上,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律动,化为一个时而逆转,时而顺转的漩涡。
顺转时,仿佛有什么奇怪的能量被释放出来。
而逆转时,又仿佛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在缓慢的蚕食着周身律力的波动。
花满山不明白,他觉得自己还想试一试。
于是结弦重新散为炁态,被他弥漫在了周身三尺之地。
他向前一步,便感受到了自己散出去的炁态,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吞噬起来。
于是他连忙退了回去。
“我不明白。”他说。
“我也不明白。”楚小安说。
“其实我还是能杀你的。”
“我知道你是还能杀我。”
杀掉自己真的很简单,只需要一根树枝足以。
那股奇怪的能量,似乎只是在克制花满山的炁。
但花满山除了是一名结弦巅峰境的律者,还是一名剑师,尽管剑不见了,但这依旧是一名剑师。
楚小安没有修习过武技。
所以当花满山随手捡起一根还未燃尽的的柴木时,他便知道自己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然而他又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觉得,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实力的一种。他从来都是一个懒人,能动嘴的,就尽量不动手。
当然,如果连嘴都不需要动,那就更好了。
“你可以继续杀我,但我今日不会死。”
果然,见他这么说,花满山迟疑了。
关键点问题是,今日发生的情况,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
只是他从来都是一个能动手,尽量不要动脑子的人。
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他需要尽快报录上去,这种问题,让老鱼去解决就好了。
至于这次的任务,他觉得勉强也算完成了。
于是他用那根柴木轻轻抵在了楚小安胸口。
“我已经杀过你了,你没有死是你的运气,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柴木被重新扔回火堆,而花满山则转身离去,连句告别也没有。
直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夜色中,楚小安才长呼出一口气,连带着僵硬的身体都松软下来。
坐了下来,他想喝口水,但是哪里还有水。
他只看到了那个锅子,锅子里还有浅浅的一层汤。
他端起了锅子,一口饮尽。
锅尚有余温,然而汤全然凉透了。
他觉得这汤的味道,依旧很不错。
他开始真的相信厨娘就是一个厨娘了。
他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厨娘,为什么要有这么好的身手。
想着厨娘,厨娘便出现了,出现的很突兀。
脸上带着笑,笑着看他,然后缓缓走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递过来一样事物
那是一把刀,断了的刀,总长约两尺,刀柄一尺。
这把刀销金如泥,用起来比闪电还快。
楚小安不会用刀,但他见过自己死去的老爹平日练刀,挥刀极慢,准头很差。
但用这把刀的时候,挥刀化作闪电,入石犹如切豆腐。
他见过很多次老爹用这把刀,但真正用来战斗的,只有一次。
那一次,这把快如闪电销金如泥的刀,被徒手捏住了。
自此之后,楚小安再也没有见过这把刀,也再也没有见过老爹用刀。
当然,老爹从来都没有教过他用刀。
他曾经问过,但老爹说,刀者,大凶。
今日又见这把刀,楚小安觉得自己死去的老爹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
这刀,不吉。
连这把刀自己,都断了。
自己深陷于泥潭,前路未知,后退凶险。
看着厨娘递了过来,楚小安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想就此将它抛之弃之,但老爹留下的东西真的不多,除了白玉集那一套破旧的宅子,便是这把刀了。
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接过来,却见厨娘一下松了手。
刀直直的掉了下去,刀神冲下,刀柄朝上。
冻僵的泥土被这一插,发出了让耳中人愉悦的声响。
刀身在火光的映射下,在地上声出了一道不安的影子。
他看着这刀影,恍了神。
这欢脱的影子,像极了一块正在舞动的墓碑。
“这把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楚小安忽然想起来了,不久前聚星楼变故,不厌才带着这把刀离开了,现在又是谁又给送回来了。
“这是你的东西,你既然在这里,它自然也该在这里。”
一个奇怪的声音自他身后出现,余音却绕到了耳前。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明明感觉离自己很远,但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就在自己耳畔呢喃,让他浑身酥麻。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声音。
楚小安回头,看到了一个身影。
声音是陌生的,但身影却有些熟悉。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不厌称呼她为云川。
斗篷还是那个斗篷,只是斗篷上多了些霜雪。
或许是因为楚小安坐着,而云川站着,所以在火光略过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云川的样子。
那是一张写满了怯弱的娃娃脸。
甚至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云川要将斗篷的帽子压得这么低,低到让人看不见里面包裹的怯弱。
她长着一个如桃花般晶莹饱满的唇,很好看,甚至好看的有些过分了。
这唇,这脸,搭配在一起。
泛出了一丝不可言喻的魅惑。
楚小安竟一时间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