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障内，尔朱俊杰的心情趋于平静，他平端弩机在瞄准，左手托在望山之下处，右手食指轻轻扣住悬刀，引而不发，只待眼前之人送来时机。

李瓜田早已站立起来，手里也端起了弩机，无奈掩障入口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如今哪里能让二人并肩站立？

尔朱俊杰用肩膀撞开李瓜田，示意他稍安勿燥，静待时机。

夜色越来越淡，远处的山地树木与河水越来越清晰，天上的星星已经仅剩下极少的几个。黎明似乎很快就要来临，此刻却无人去想黎明到来之后又能如何。

两军对峙之时，当你的眼中只剩了敌手，反而很难全身而退。

冯铁犁躲身于一截树桩后面，不时伸长了脖子露出半个脸面来。而这在尉迟天元看来，恰是极蠢之表现，若掩障内弩机手决意射杀，必将能够让你一箭毙命。那一截树桩所在之处，地势与掩障入口相持平，弩机手站立发射正当于居高临下之势。

尉迟天元之出身血统远没有冯铁犁那般可贵，此刻当然在心中只剩下嘲笑，战术训练之法则就是八个字，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你呆头呆脑地在树桩子后面毫不胆怯地探了身子，到底要看什么呢？

来不及多想，尉迟天元又抬起左手，对着冯铁犁做了一个向右的手势，希望三人向右上方移动，以引诱掩障内弩机手向外探一步再寻找发射时机。

这一回，总算是猪脑开窍，冯铁犁照办了，向右一个侧滚翻，移身至一处浅壕中。身后不远处，两个兔头卒也照此行动。

尉迟天元轻出一口气，方感觉到两腿麻木胫骨僵直。正当尉迟天元侧了脸朝向掩障入口时刻防备有人杀将出来之时，只听得嗖嗖两声，随即又传来声声惨叫！尉迟天元迅疾转头瞟了一眼，冯铁犁身后一丈许，一个叫路长顺的兔头卒，左腿后中一箭，右前胸中一箭！

唉！尉迟天元觉得路长顺死得实在可惜，他被选入兔头卒才半年，首战即死，这叫么子事儿？

原来，冯铁犁等人本以为向右后方位移动，那掩障入口处站立之人当然需要向外一步才能用弩，孰不知掩障西墙留有一处望孔。这是淳于牛在筑掩障时处心积虑之杰作。

李瓜田也是在向外张望时，从尔牛俊杰身旁的缝隙中看到淳于牛的尸体，突然就想到了这一处望孔。既然长安逆贼向西移动，西墙上的望孔岂不是天助？

李瓜田刚将弩机架在西墙望孔中，黑影就移了过来，果断扣动悬刀，二支箭矢应声而出。

此乃是李瓜田随高峻康麾下诸士卒镇守禹门口以来数十日之中，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被自己射中之人表情扭曲地倒地。

这就是弩机手与骑甲之士在杀人方面的不同，弩机手往往都是相隔几百步，即使一箭毙命也少有机会目睹。

“莫连发，一箭直中要害，比连发还要强！”尔朱俊杰随口说道，虽然他不用转头扭脸去看李瓜田，却知道李瓜田的心里有些慌张！他不理解，心中更鄙视：“大不了一个死，慌哈哩么？”

站在入口外面的尉迟天元，听了尔朱俊杰的话，暗暗点头认为“极有道理”，但他也想知道刚刚中箭的路长顺死了没有，又因为转头过于迅疾还未看清。

不过，尔朱俊杰坚信，必死无疑！身中两箭，哪里还有能活之理？一个人的命，不可能如此坚硬。

李瓜田调整了悬刀，改为一发一箭，“嗖”一声刚过，不远处就是一声惨叫！一条命，非死即残，死的可能性极大。尉迟天元的心里像是被刀尖扎了一下，不知是哪一个弟兄毙命！尔朱俊杰的心情极好，暗想，慢慢来吧，只要这些长安逆贼不怕死人！

西墙上的这一处望孔极狭小，只容得下弩机望山，甚至狭小到影响了李瓜田观察敌情。他瞪大了眼睛，极有耐心地在等第二个冤死鬼出现。或者，有人上前去抢救刚才那个中箭之人，那样也算是又给他一个杀人之机。

可是，并无人上前。

冯铁犁等人并不知情，还以为掩障内随时可能射出箭矢。

掩障外面悄无声息，个个伏地不动，这就使得李瓜田有些放松了警惕，以为贼兵已尽。

李瓜田腾出左手去揪了揪冰凉的裤子，此事一直不便言说，却是又湿又凉地贴在大腿上尴尬至极。

淳于牛一刀刺死孟庆礼之时，李瓜田的裤子竟然湿了，只是如今想不起究竟是出汗太多还是尿水没忍住，他急需要换一条干爽的裤子，或者尽快有一堆火烤烤。

当然，李瓜田也知道这是妄想，活命与否尚不可知，还顾得上换裤子与烤火？

尉迟天元的后背紧贴在掩障石墙上，但在心里已经想了千遍万遍转身一刀刺向掩障入口的计划。只是，那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目测那石墙，至少有一尺半厚。我一刀若不能直中对手的要害处，岂不是要白白搭上我的性命？其中道理极简单，如此近身攻击，你若不能取了他的性命，他当然直接取了你的性命。

行事向来果断的尉迟天元，这一刻却凌乱无比，主动出击还是稍作观察与等待？只是，眼前又晃动那几个弟兄中箭倒下之前的挣扎，再如此干等下去我岂不是同样下场？

尉迟天元不停地咽口水，心慌腿软想尿尿，又极想快速向左一个转将右手中的钢刀插入随便一个人的胸中！

冯铁犁已不再尉迟天元的目及之处。

蠢货！尉迟天元在心中骂道，我一个人在此孤军作战？如何连个打接应的人也不派给我一个？与敌周旋并非一个人单打独斗，需要狼一样的弟兄而不是猪一样的队友。

尉迟天元的右脚向前挪动了一步，脚尖抬起，意在试探虚实，但他上半身并未动，腰及后背依然紧贴在石墙上。尔朱俊杰在掩障中看到了尉迟天元的右脚，又看到极速收回的右脚尖，由此他判断一直守在外面之人即将发起攻击。

于是，尔朱俊杰收起弩机，重新摸起了长刀，也下定了决心，绝不主动出击，必须在此以逸待劳，此时掩障外面不知有几人埋伏，我岂能打无把握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