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瓜田刚要问“你疯啦？”只见南面飞来一支弩箭，直中尔朱俊杰的腰间，几乎完全没入，仅留一点点箭杆在外面。

弩机手在掩障内并无铠甲穿戴在身，不知这是否算得高峻康之重大失误。尔朱俊杰的细葛混合锦丝战袍眨眼间被鲜血染红，慌得他赶紧用两手去捂那被箭矢射中之处。

变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尔朱俊杰都来不及喊叫一声。

李瓜田“咦”了半声，却见又一支箭矢射中他的右前胸，两支箭矢飞出的间隔差不多就是一呼一吸之间。

这二支弩箭，如此这般精准？

由此，李瓜田判断，南面掩障绝对已被长安逆贼攻陷。可惜了，那些弟兄们的性命……如何就让人一窝端了呢？难道，对方连个人也没伤？李瓜田想象不出南边那一处掩障中，究竟刚刚发生了怎么样的激战，难道是兵不血刃？谁会有那样的本事？

尔朱俊杰的嘴里涌出一股鲜血，肩膀连同腰身前后左右地摇晃了一下，又努力地想站稳。像他这样的强梁之人，向来不甘心落于人后。此刻连中二箭，他当然知道此命休矣。

李瓜田见状，连忙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尔朱俊杰抬了抬左手，想去摸一摸那小半截露在胸前的箭杆儿，左手抬至腰间，就再也抬不动了。他摇摇头，想叹气，却没有了力气，只是张了张嘴。

此乃人之将死之莫大悲哀，倒不如一下子就死了，任何事情都不用想，反而是死得痛快。这算什么事儿？明知自己不行了，仍然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这眨间之间的思考还有何意义？

尔朱俊杰看了李瓜田一眼，嘴角上勉强地堆出一点点微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你我兄弟一场，这一处狗窝子里滚了这些天，我说句到家的话，如今咱大势已去……他们……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硬汉子，他们……用咱的箭，杀咱的人……你……降了吧！”

李瓜田屈膝蹲下，让尔朱俊杰靠在他的身上，他一时难以相信尔朱俊杰即将死去。原本何等强壮之人，如何这般脆弱？李瓜田“唔唔”地哭了起来了，说：“降也是死，战也是死，何必要降？”

尔朱俊杰的胸前有血往外涌，但不多，几近于已经没有血，也可能血在腰间的箭孔中已流尽。尔朱俊杰用力摇摇头，嘴里“唉唉”两声，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人们常说一腔热血如何如何，看来，一腔热血其实并没有多少。二人安静了片刻，尔朱俊杰又十分费劲地歪了歪脑袋，估计是想看看李瓜田的心思，鼻腔的气息已极微弱，却故作振奋精神，缓缓地道：“兄弟，让我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降了，也许还有……一条生路，若不降，硬撑死扛，能拖延多久？能等来救兵？哪里……还有救兵？”

尔朱俊杰看了李瓜田一眼，脑袋就歪得更低，却又劝道：“若再僵持下去，你的下场，将和我一样，就是一个死！就是一个……油尽灯灭！嗯？凭什么咱弟兄……要给姓高的卖命？先是我们的父兄……给他阿耶卖命，如今又是他？将来可能还有……他弟弟……他叔叔……他儿子，他……孙子，总之是……没完没了，不死……不休哪！”

也可能是过于用力的缘故，尔朱俊杰的嘴里有血流出，李瓜田用手帮他去擦，他却歪了头躲开。李瓜田不知如何安慰，尔朱俊杰却像是来了精神，硬硬地说：“你得活下去，不能这么轻易就死了，人的命，再硬也硬不过刀枪，更硬不过弩箭弓矢。你要能活着，你要有能机会见着我的耶娘，也替我磕个头，就说我死得不值。”

这话如何让人听得？难道这就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听他说这些，哪里像一个连中二箭之人？

李瓜田的眼里涌出了泪，不是为尔朱俊杰之死，而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耶娘。一个人的死，其实与其本人关系不大，而是与血缘之亲息息相关。李瓜田道：“大兄，莫这样说，我死了，只死我一个，我降了，他们杀我全家，如何使得？”

……

本来，与孟庆礼相比，李富粮的运气不差。与闵顺西、魏宗毅等人分头行动之后，李富粮将其所率九名兔头卒分为两拨儿，其中四人由他率领前往第四掩障，另外五人由一个叫王彪的兔头卒带领前往第三掩障。如此分工，李富粮暗含了私心在里，魏宗毅、孟庆礼二位伍头，各率九人，分袭第一、第二掩障，若我李富粮分两路，一举拿下两处掩障，将来若在大将军面前论功行赏，岂不是更有筹码？

李瓜田一边说着话，一边去察看掩障外面的动静。天色渐淡，远处的山坡与松柏一如昨日。

有微寒的冷风吹过，自然使得李瓜田顿感腹中空空，难免又惦记尔朱俊杰临死之时莫非也这般水米不沾牙？

尔朱俊杰的嘴里已不再流血，他觉得嘴里干得难受，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南边，那仨弟兄，必定是死了！一将不力，累死三军，这话自有道理，咱这入口，当初修的不对，这是淳于牛考虑不周所致。今后你若有机会别处防御，万万借鉴此地的教训，凡掩障入品，理应有所遮挡，以防外面有弩机射进来。”

由此看来，人的生命力也真是顽强。李瓜田一直觉得尔朱俊杰马上就要死了，但他还是能讲出那么多大道理。虽说皆是无用的真理，正确的废话，但他毕竟是肺腑之言，已没有丝毫的奉迎成分。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想得再明白，又有何用？人之将死，其言也废。既然是废话，自然是多余。

李瓜田心中伤痛至极，你们二位都死了，方才知道这掩障入口修筑得考虑不周？你们这些明白人早干嘛去了？更可恨那淳于牛老兄，临死之时可是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冤不冤？

“大兄，你歇息片刻，我看看外面！”李瓜田说完，伸舌头舔去已流至嘴边的泪，直接将尔朱俊杰放在地上，让他的后背依靠着北面石墙。

透过北墙与西墙的望孔，能看到掩障外面闵顺西等人仍然原地未动，李瓜田心中暗喜，由此可知尔等并不知掩障内又伤一人，还可推断出，外面之人并不知南面掩障已被攻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