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身边的弟兄杀死,这是秦栋梁至死都没有想到的事。但他在倒地之时朝着骆道平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之时,就后悔在看出苗头之时没有硬下心来杀掉他。凡是眼神复杂之人,遗留下来,往往后患无穷。
世上已经没有能说清楚秦栋梁临死之前的心情,他中箭之后过了片刻才死去,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也足以让他知道谁杀死了。从军多年,他知道军中底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哪一个人天生喜欢上战场,那些所谓自己是为战争而生的人,也不过是侥幸存活下来之后的吹牛与矫情。战争有什么好?要不是这萧绎与萧誉叔侄二人的分歧,我等众人如何会来至这荒山野岭之间,又怎会死掉一个又一个?我又怎会如此不明不白没名没份地为人所暗杀?
当断不断,必有后患者,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我不杀你,将来的下场就像如今你当初没杀死我一样!”骆道平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话时,他像极了一个哲学家,也看清了这场丛林战的本质意义,被对手杀死没有意义,被自己人杀死更没有意义,只有逃出这片是非之地,活下来,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过上几天酒足饭饱儿孙绕膝的安生日子,那才算作是圆满的一辈子。
杀死了秦栋梁,江陵与湘州两方面的血腥对决就这般结束了么?
怎么可能?不决出个上下高低来,不把湘州攻破,江陵怎能收兵?河东郡王萧誉若有更大的本事,突出湘州城外之围,带兵直抵江陵城下,那也将会来一个乾坤大挪移,天地之间改头换面,建康城上更旗易帜。
只是,那又如何实现得了?余冬羊的心里乱得很,他看到了秦栋梁中箭,却又装作不知,他担心万一秦栋梁死不了,又有别的弟兄看见,岂不是要坏大事?
秦栋梁悄无声息地死了么?好歹他也是个猛人,平日里谁也不服却又偏爱结交志士仗义疏财的豪爽主儿。无论如何,他也算得一个忠心耿耿之人,无论对兵曹掾佐陈延年,对岳阳郡太守柴威,还是对河东郡王萧誉,他绝对是一个舍得身家性命之人……
骆道平的心在砰砰直跳,就这么干掉他,多少有点儿可惜,若是让他带更多的弟兄去杀对面的敌人,岂不是更好?我与他之间的残杀,与湘东王萧世诚与河东郡王萧重孙之间的争斗有何两样?
还好,箭矢没入秦栋梁的脑袋,这是致命之伤,他的两只手在土里扒了几下就不动了,嘴里并没有嚎叫,脸朝下,埋在一堆枯枝败叶间,有血从鼻孔里嘴里和另一只耳朵里流出。
余冬羊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箭杆儿够不够长?会不会从右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从左耳朵扎出来?那样的话,干脆把他的狗头砍下来,用那箭杆两端架在火上烤熟了给孙桧祭上,才算是弟兄们为他报了血海深仇。
骆道平弓着腰快步来到秦栋梁跟前,问:“老兄,如何?”
没动静。
耳边只有风在吹,头上四方的树叶子在哗啦啦地响。
有鸟在叫,那声音令人后背冒汗,那鸟也不是好鸟,应是人见人厌的乌鸦。
骆道平不再问,静静地察看,却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担心此中有诈。万一呢?骆道平担心的是此人万一佯装死去,待到他靠近了察看之时,腾跃而起,反手一刀,岂不是坏了大事?
又稍等了片刻,骆道平伸手扳过秦栋梁的肩,让他仰面平躺着,这场面就有点儿让人的情绪失控。秦栋梁微张着嘴,鼻腔里流出的血已经暗了,红中透着黑,洁白的门牙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他不语,两眼大睁着,脑门上也沾着干燥的泥土和琐碎的草屑。他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本是一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两道浓浓的剑眉,只是眼珠不动,这面相就差了些。
骆道平心中难免有些触动,要说起来,秦栋梁这张脸,极具瑞相,像寺院中的佛祖面孔。只是,如何这般薄命?由此看来,所谓佛法,都是骗人的。
人死了,也不过如此,没有想象中吓人。骆道平又扳了他的肩,让他继续朝下趴着。秦栋梁的腰身都是软的,与一刀捅死孙桧之时的剽悍已有天壤之别。
骆道平右手持刀,用刀尖扎了秦栋梁的后脖梗子,扎出了血,仍然是不语,这才相信是真的死了。骆道平骂道:“傻驴瘪,死得如此痛快,倒是便宜了你。”说完,一刀砍下秦栋梁的头,却叹气道:“唉,其实,咱二人无怨无仇,我只是抱打不平,你凭什么一刀杀死了孙桧?他与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也不念旧情?”
余冬羊扣动悬刀,不远处,树上落下一个人。余冬羊惊叫道:“天哪,我没朝树上射,那树上的货,谁给干下来的?天!”
由此可知,双方寸步不让,箭来箭往,时有死伤。眨眼之间,即是一条人命。战场上很刺激么?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旁观者。若让你身在战场上,你对战争绝对没有丝毫好感。
远处,刚刚仍然有人死于弩箭之下。
只是,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保干?
骆道平一脚踢飞秦栋梁的人头,三步并做两步走,急急火火地跨到余冬羊跟前,拉起他就往正东方向走。
尸首分离的秦栋梁被舍在身后,越来越远。
余冬羊被拽得蹀蹀躞躞,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阿兄,临阵脱逃么?”
“那傻驴瘪都让我干掉了,咱还算脱逃么?先找个活路再做打算。”骆道平脚步不停,拖拉着余冬羊气喘吁吁地跑,又道:“咱一直往东跑,跑得远一点,等湘州地界太平了,咱们再回家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段路,余冬羊停下来,弯着腰喘粗气。
骆道平也停下,他是觉得饿了,实在迈不开大步,老半天没吃上点东西,肚子里空空如也。
余冬羊说:“你杀了那傻子驴瘪,只有我看见,你怕什么?为什么要跑?普天之下,能跑到哪里去?跑到哪里去,不还是萧家的天下?”
是啊,能跑到哪里去?
骆道平亲昵地拍拍小表弟的脸,道:“不跑,如秦栋梁那驴瘪生前所言,耗在这里,把江陵毛贼拖住,把他们拖得死死的,最后呢,你我一定也得死!咱那上司,兵曹掾佐陈延年,心高气傲吧?人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吧?还不是一样劫数难逃?他死了,又怎样呢?更何况你我?咱手里的弩箭不长眼,江陵那些人的刀枪弩箭也一样不长眼,他们会高看你我一眼?”
“那,这些东西,还要不要?”余冬羊一手提了盾牌,另一只端着他的弩机,又问:“万一,再遇上江陵来的那些人,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