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温暖而凉爽的夜风中，他们并肩而行，江伟本想跟陈莉介绍一下邀请函的事情就去上自习了，但是这中间突然多出来一个共吃晚饭的事情，他们从饭馆出来时，时间都已经过了八点了，并且看这样子，陈莉也没有去上自习的意思，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俩遛着弯，好像也没有地方可去，或者说，他们除了一起去上自习或者下自习，或者偶尔去看个露天电影外，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学校里漫无目的的遛着弯。

陈莉问道：“小伟，你还要去上自习吗？”

江伟道：“是啊，不上自习咱们干什么去呢？”

陈莉道：“你看那么多学生在教学楼前那个花园里一坐一晚上，咱们就不能去那儿坐坐吗？你今天就别去上自习了。”

江伟想了想，他说道：“行，每次下自习的时候，总看到那个地方有好多学生坐在那边的椅子上聊天，现在天气逐渐变热了，乘凉的更多了，咱们去那边也行。”

说完那个地方陈莉就有点后悔，那个地方的确是有很多学生在那儿聊天，但是那儿四通八达，旁边的路上不停的有学生路过，也实在不像个谈恋爱的地方，但是学校里到底哪个地方晚上光线暗淡一点、比较适合谈恋爱，陈莉却并不知道。

他们来到了教学楼前的那个花园里，那儿已经有很多人了，热热闹闹的，那儿确实更像一个普通的休闲场所，而不是静谧的男女学生谈情说爱的地方，见陈莉提的是那个地方，所以江伟愿意跟着去。到了那儿，陈莉心里却隐隐有点后悔，但是她提不出更好、更安静的地方，她也不知道学校那些学生情侣谈恋爱跑去哪些地方了。

那儿基本上没有空的椅子了，不过还好，他俩才吃完饭没多久，正好在那儿遛遛弯消消食，他们在那儿遛弯的时候，听到路旁椅子上坐着的好几个学生在谈论西京航天大学有天才学生收到美国大学最优厚条件邀请函的事情，这让陈莉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好在夜晚天色昏暗，也没人认出江伟来。

他们边走边聊天，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去美国读书的事情。

“有没有护照？要是去办的话，我跟你一起去。”陈莉说。

“家里有护照，不用再另外办理了。”江伟回答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美国？打算读哪所大学？”

“这学期读完了放暑假了我就打算过去了，我已经跟王教授说了，至于具体读哪所大学，我还没有想好。”

“那咱们明天去图书馆找找，看看有没有介绍美国大学的书，咱们尽快给你挑选一个好大学，美国在国内最有名的大学就是哈佛、斯坦福、麻省理工这几所学校，咱们就在这几所学校里挑。”

“好。”

“去了美国，一去四五年，美国那么繁华，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你和张志飞是我最好的同学，我不会忘了你们。”

这话在陈莉听起来，心里却涌起了小小的波澜，她微微的嗔怒道：“在你心里，我和张志飞一样的吗？张志飞虽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朋友之亲，再亲能亲得过。。。亲人之亲吗？”她本来想说朋友之亲亲得过夫妻之亲吗？可是她脸皮薄，她想起他们还是男女朋友，还不是夫妻，尽管过几年后他们才能达到结婚年龄，才能结婚，在陈莉看来，那是迟早的事情，但是目前她还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用亲人之亲代替夫妻之亲了，可是她心底的意思早已经把她羞得面红耳赤，好在是在晚上，江伟也注意不到。

江伟觉察到了陈莉的嗔怒，他也有点懊恼刚才的说法，他明白他的心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心底早已经被另外一个女孩子占满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也不愿意说那些陈莉爱听的话，他已经明白自己在感情上犹疑不决的表现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尽管他的内心从来是坚定的、从来没有犹疑不决过，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在一个充满幻想、充满对他的无限信任、充满对他的无限爱恋和依恋的女孩子面前，他哆哆嗦嗦的，他半点也不敢伤害这个女孩子，他甚至都不敢把她从幻想中拉出来，他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尽管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一定要尽快找机会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不然她受到的伤害更严重，江伟想道，当然，江伟并不认为现在这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现在肯定不合适，他现在还得把话转圜过来，尽管这个转圜可能不是那么顺畅，于是他说道：“在我心里，你肯定得排在张志飞前面。”

听闻这句话，陈莉这才喜笑颜开，她喜滋滋的说道：“这还差不多。”然后她又说道：“四五年的时间挺长的，你回来后会不会找不到我？大家一毕业了就天各一方了，会找不到的。”

“不会的，现在不是流行同学录吗？肯定能找得到。”

“那不好，这通过中间人总感觉不是那么可靠，要不过两个月放暑假了你跟我去我家一趟吧，你去看看我家在哪儿，那是我的根，你回来后在直接去我家找我，也不用通过任何中间人。”

江伟心里一惊，这姑娘，已经完全不设防和全身心投入了，他于是说道：“离暑假还有两个月，到那个时候咱们再说，这两个月又不是不见面。”

陈莉没有觉察出异常，她说道：“也行，不过我家可穷了，你去了，恐怕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不过我家养了好几只鸡，等你去了，我让我妈杀两只鸡，把鸡炖给你吃，我们那都是自己养的土鸡，可好吃了。”

这姑娘，完全憧憬在男朋友上她家的门带给她的幸福里了，她已经在想着如何招待这个第一次上门的贵客了。

江伟既感动又内疚，感动的是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对我，内疚的是我心里已经有另外一个姑娘了可是我不敢对你说，但是对于目前已经深陷爱情憧憬的小女孩来说，就这么突兀的将她从幻想中拉出来也特别不妥，尤其对她来说，那不是幻想，那是美好的未来，那是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江伟于是说道：“鸡是留着下蛋的，可不敢杀，鸡蛋还能换些钱。”

陈莉道：“杀两只鸡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也没那么困难，我和我弟已经长大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和我弟小时候才叫困难，有时候还吃不饱饭，现在好多了，我弟能挣钱了，他尽管小，养活他自己还有多的，我在学校打打工，赚个生活费没有问题，学费我弟给点，总算还能过得去，我妈一个人在农村，种着几亩玉米地和菜地，养活她自己没有问题。只是我目前帮不上她什么忙，我弟也没有读上什么书，不过他好歹谈上了女朋友，不管怎么样，我家现在的情况比我们小时候强多了。”

陈莉很平静的说着这些话，尽管这里面涉及小时候艰难的过去，但是在陈莉看来，她家的生活也并没有特别不满意的。

生活正在一步步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慢慢来，这就是陈莉的想法，她甚至想道，等明年她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能够赚钱了，就不让她妈劳动了，她妈体力劳动太重了，已经显得很老了。

江伟静静的听着，他妈妈带他见识过农村的辛苦，但是那是在他小时，那时他去农村，尽管也见到了农村干农活的辛苦，但是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也有点城市里待腻了去农村里见识一个新鲜的、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意思。

有一次学校不知道什么原因多放了几天假，他妈妈带他回了农村娘家，要对他进行辛苦教育，让他体验农村农活的辛苦。不过江妈妈心疼儿子，哪儿舍得真的让他干沉重的农活，浅尝辄止而已，更多的是图个新鲜罢了，比如扔给他一把镰刀，让他顶着大太阳割麦子，才割了二十分钟，刚刚体会到一点辛苦，累得和晒得满头大汗，汗水也开始有点迷糊了眼睛，手上由于没穿长袖衣服也被拉开了口子，他妈妈就过来问道：“农村辛苦不？”

他就答道：“辛苦。”然后他妈妈就说道：“知道辛苦就得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就得一辈子种地。”

他反驳道：“妈妈，我就是不好好读书，我以后也不会种地的。”他妈妈道：“不种地能干什么？不好好读书，什么也不会，只能种地。”

然后他笑了，他说：“妈妈，你的这个辛苦教育不对，我是城市里的，就是不好好读书，以后也只会扫大街、掏大粪，怎么会种地呢？”

他妈妈也笑了，说道：“你还行，还能考虑到这些，那我的这个辛苦教育很失败？一点作用也没有？那算了，你把你割的麦子用草绳捆起来，挑回打谷场去吧。”

江伟看了看地上割的麦子，他说道：“刚割这么一点能捆多大的草头啊？你看舅舅他们都是那么大的草头，几个表哥的草头也不小，我再割一会儿捆个大点的草头，太小的草头我挑着都不好意思。”

江妈妈有点舍不得儿子，她说道：“那再割十分钟。”

江伟道：“三十分钟，我割得慢，割不了多少。”

这次江妈妈没有听儿子的，不过她还是小小的让了一步：“十五分钟，割完了挑走。”

于是江伟再割了十五分钟，将割下的麦子捆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草头，挑着回打谷场了。

中午吃了饭，江妈妈让江伟午睡一会，小小年纪的他头挨着竹床就呼呼睡着了，打着不小的鼾声，显然，他是太累了。

他舅舅于心不忍，问他妈妈：“姐，你把孩子带回来干啥来了？”

江妈妈道：“辛苦教育，让他从小知道辛苦，生活不容易。”

他舅舅道：“但是你过头了，你听听他这呼噜，不是太劳累的人是不会呼噜声这么大的。我在你家，可没见他打什么呼噜。”

江妈妈没再理会她这个啰里啰唆的弟弟，她弟弟也知道这个姐姐不会听自己的话，不过他还是说道：“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作主。”

江伟于是在农村舅舅家待了三天、干了三天的农活，他也算是对农村的辛苦有了亲身的感受，江妈妈本来以为他不能吃苦打算待七天的，用七天的时间来进行她所谓的辛苦教育，但是孩子吃苦耐劳的精神远比她想象的好得多，每天累得不行，她舍不得了，才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就带着儿子跑了。

走时，她弟弟调侃他这个姐姐：“咋现在就走了？你来时不是说要待七天吗？小伟才干三天农活就舍不得了？”

江妈妈道：“少啰嗦，你那几个儿女也少干农活，还是得读书，这么多年了，农村还是这么辛苦。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于是江妈妈带着江伟直接回城里去了。

回来后，江爸爸一脸诧异，问道：“怎么提前回来了？你的年假不是七天吗？”

江妈妈道：“农村太辛苦了，待不了七天，提前跑了。”

江爸爸于是问道：“孩子是不是不能吃苦，表现得不好？城里的孩子，普遍吃苦能力不行。”

江伟这个时候并不在他们身边，所以他们也没有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江妈妈道：“能吃苦，表现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多了，估计你我小时候都能吃苦，他把这个遗传了。”

江爸爸道：“那就好，知道辛苦自然就知道好好读书。”

江妈妈道：“不过还不够，农村种地的辛苦也不适合他，他自己说的，他是城市里的，就是书没读好也不会种地，只会扫大街、掏大粪，你找个机会让他顶着大太阳去扫大街，掏大粪太脏了，这个就算了。”

江爸爸道：“行，让他扫几天大街，然后我还给他发点工资，让他知道扫大街虽然辛苦，但是工资却还低。”

江妈妈道“就这么办。不过要注意度，可别让他太累了。”

江爸爸道：“行，你放心好了。”

江爸爸和江妈妈就在这种辛苦教育的思想指导下，对江伟进行了农村生活的辛苦教育和城市生活的辛苦教育，这个教育在江伟读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的时候进行，一共持续了两年，后来，由于江伟的成绩在同学们中一骑绝尘，遥遥领先，这个辛苦教育的目的已经达到，就自然而然的停止了。

不过他的成绩好并不完全是由于这个辛苦教育，还有他天资聪明、极高的天赋，没进行这个教育之前，他的成绩在班级里也是无人能比拟的。

对于江伟来说，这个辛苦教育的最大意义倒不是促进了他的学习，而是让他知道了生活的不易，无论是农村生活还是城市生活。

江伟静静的听着陈莉叙说农村的辛苦，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陈莉小时候他们家生活的艰难，一个农村妇女，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过得能有多难就有多难，能够吃饱饭就很不错了，好在陈莉她们终于熬过了这段艰苦的岁月，他很为自己的这个朋友欣喜，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了。

他于是当着陈莉的面称赞道：“你妈妈独自将你和你弟弟拉扯大，她是位很了不起的女性。”

陈莉道：“是啊，不过她显得可老了，她体力活太重了，她五十岁不到，头发全白了，所以我不能去考研究生，我得赶紧参加工作，其实咱们这专业，本科学历参加工作，学到的知识还是粗浅了些。”

他们现在大三下学期了，已经面临着考研不考研的选择了，显然，陈莉已经放弃了考研，尽管她的成绩很好，有很大把握能够考上。

江伟听了心里有点心酸，他不能劝他这个同学为了自己的前途不顾家里的情况，他这个同学也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尽孝要趁早，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想，我妈妈倒还不老，头上白头发也不多。

在夜色中，他又听到陈莉在说道：“你妈妈是不是挺年轻？城里的人都显得年轻，也不知道你妈妈会不会喜欢我？”

江伟说道：“我妈妈也有白头发了，只不过不多，她肯定会喜欢你的，她就特别喜欢。。。。。年轻的女孩子，你去了我家，她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他本来想说他妈妈就特别喜欢颖儿，可是他觉得现在当着陈莉的面说这个不合适，于是硬生生的说成了他妈妈就特别喜欢年轻的女孩子这个话。

陈莉听了很是欣喜，她柔声道：“那就好，我就怕你妈妈不喜欢我，我性子有时候挺倔的，你现在还不知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性子还算温和，不暴燥，不伤人。”

江伟心想，你性子倔犟吗？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感觉得到，不过你性情温顺，我倒是感觉得到。

然后陈莉又说道：“暑假里你去我家一定要约好日期，我好早做准备，把家里水缸早点挑满水。”

江伟问道：“你们那有什么讲究吗？”

陈莉道：“有的，新女婿第一次上门时要给家里挑水，但是你哪儿是做这些事情的人，我怎么能让你给我家做这些事情？你去的头一天，我先把家里的水缸挑得快满了，你来了，你只要去村头为我家挑一担水，让全村人都知道就好了，你年纪小，力气小，到时候我准备两个小桶，你给我挑完水，村里的人就知道咱们什么关系了，挑水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江伟听着，没有作声，挑水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挑水这个件事情在他们村里所代表的意义，既然他无心，他跟陈莉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就不该在她们村里如此表现，这带给陈莉的不是光荣和荣誉，而是相反。

但是这个女孩正沉浸在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中，他能拒绝吗？

夜幕给予了他最好的掩护，陈莉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出他心中的感想，他只听得陈莉继续喃喃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纯真、最有出息的人，尽管你现在还没有参加工作，但是你以后一定会取得很大的成就，我跟了你，是高攀了你。”

江伟没有作声，他在仔细的聆听，陈莉继续说道：“你五年后从美国学成回来，你才二十二岁，我也才二十四岁，正是好年纪。你回来后，先跟我打个电话，我好在家里等你，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到我家去接我吧，让你妈妈跟我妈妈说一声，我就跟你走了，也不用麻烦你们跑第二趟。”

陈莉继续说道：“我跟了你，什么都听你的，我本科毕业后也能找到工作，能养活我自己，我也不要你养活我。”

她在夜风中的喃喃细语，像是隆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暖化了世上最冷硬的冰层，何况，坐在她身边的，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早已经热泪盈眶了，他想，我是谁，又是个什么样了不得的人呢？我哪儿值得你对我这样，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甚至连个空口承诺都没有给你，我哪儿配得上你对我的深情？

陈莉感觉到了江伟的异常，黑夜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她问道：“你怎么了？”

江伟道：“没怎么了，你说，我听着呢！”他努力使自己平静点，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出现了异常，黑夜掩盖了面容表情，但是掩盖不了语音语气。

陈莉道：“你嫌我啰里啰唆的很烦吗？那我不说了。”

江伟道：“一点也不罗嗦，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陈莉道：“那我也不说了，你看别人都说得很少呢，就我一个人不停的说话。”

陈莉说的别人，指的是旁边几个凳子上坐着的学生，那其中有几对情侣，趁着黑夜，他们都偎依在一起。

陈莉接着说道：“你坐得离我太远了，你坐过来一点，咱们挨近一点，你也让我靠一靠，你看别人，那女生都靠着男生呢。”

江伟坐了过来，陈莉侧身靠着她，她说道：“我靠着你睡一会，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你说情话，这个感觉真好。”

五月的西安，白天很热，夜晚很凉，露水还很重，江伟感觉到肩头都有了露水凝结的湿气，他推了推陈莉，说道：“很晚了，咱们该回宿舍去了，外面露气很重，你这样靠着睡很容易着凉。”

陈莉“嗯”了一声，她朦朦的说道：“不回去，你再让我靠一会。”

于是他们接着就这样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