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柳觉得,身体里的力量变成了无数头小野兽,它们在身体里四处乱窜、冲撞、撕咬,试图把身体撕成碎片。
这种感觉他有过一次,在汤城时,他中了断三思的一记焚心决,整个人差点死掉。
当时能够幸存,是因为他到了结珠的关头,通过结珠,治好了所有伤病。
而现在,他已经无珠可结。
他自己如何还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他失去了战斗的力量。
没了他的保护,圣女将会如何?
寒冷从他的胸口散布开来,一直凉到指尖。
如果圣女在他的眼前死去,他将如何?
杨舒柳望着离兮,离兮脸上的淡漠终于褪去,溢满了悲伤。
原本他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从这张脸上看到悲伤,她心中也绝不会再装下任何事物了。没想到,他竟有幸看到。
离兮悲伤,并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依靠,性命危在旦夕。
“黄公子,你们是朋友,请你救他。”
不待黄山麓说话,杨舒柳就拉住了离兮的衣袖。
“你没事吧?”
离兮低下头,目光里满满的担忧。
“无论发生什么,哪怕世界毁灭,我都绝不会死……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是,世上有太多太多,比我的这条命,更重要的事了。”
杨舒柳缓缓站了起来。
离兮扶着杨舒柳,轻轻道:“你若是有心,大可替我报仇,何必在此白白死去?”
“你在我面前死去,这是我无法容忍的事情。除非我看不到。”
杨舒柳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山麓。
离兮感受着从杨舒柳身上传来的温度,十分清楚,她无法改变这个男人的想法。她只能将身体贴在他身上,给彼此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慰藉。
上一次,杨舒柳被焚心决击中,是黄山麓救下了他。这一次,他被焚心决击中,却要面临黄山麓这个敌人。
杨舒柳不禁想笑,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
黄山麓默默移开视线,目光里又恢复冰冷,瞪着杨舒柳的身后。
“断三思!你身为前辈,竟然趁人不备,下此杀手?”
“此人善恶不分,助纣为虐,何必讲道义?况且,若非我出手,刚才的比拼,你已经败给他了,我也是在帮你。”
断三思并不想得罪黄山麓,他也很了解黄山麓的性格,便试图用言语激起黄山麓对胜负的执著。
“神农教英雄辈出,若是出了心狠手辣之辈,恐怕辱没了名门名声。若是神农教无人来纠正,那我也只能替天行道。”
黄山麓一句话,寒冷如冰,让断三思的心彻底凉透。
断三思沉默片刻,说道:“既然你自诩正义,那他们两人便任你处置。如此罪大恶极,你可要公正!”
断三思说完,气愤地转身离去,剩下五个长老也纷纷退下。
杨舒柳身受重伤,已经不足为惧。
黄山麓犹豫了片刻,终于把目光投向杨舒柳身上。
“我和她之间的仇恨,必须了结。待我杀了她,便给你找大夫,你绝不会有性命之危。”
杨舒柳很想说一些耍帅的话,但是他的身体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仅仅是站立,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如果这里没有人,他一定会好好地惨叫出声,痛哭流涕,来消减这番痛苦。
“同样的招数,对我只能使用一次。区区焚心决,我早就产生抗性了!”
杨舒柳声嘶力竭说出这样的话,话刚出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离兮连忙安抚:“你不要逞强了。”
黄山麓目光一凝,一支金色的箭就出现在他身前。
箭对准的,自然是离兮。
“黄山麓,你给我住手!”
杨舒柳的咆哮,没能让这支箭延缓发射半秒。
金箭破空,空气发出了嘶鸣。
刹那之间就来到离兮面前。
离兮就像雪花一样脆弱,在这样一支箭面前,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但是她面前,还有一个苟延残喘的杨舒柳。
他身体里的力量四处乱窜,不受控制,但他还有一双腿,一双手。在金箭靠近的时候,他猛地伸出手,捉住了箭簇。
以肉体之躯,对抗五级技能,自然是以卵击石,但是杨舒柳别无他法。
体内的疼痛已经攀升到了一定程度,手掌受到的损伤,他竟然完全没有感受到。
他需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抓紧金箭,不让它前进一分。
即使如此,金箭仍然在缓慢地向前迈进,一寸,两寸,从箭簇到箭身,到箭尾。
杨舒柳的手鲜血直流,皮开肉绽,手背的骨头和整个右臂的骨头,都碎了不少。
但是杨舒柳始终不曾放手,金色的光芒染上了血红,最后黯淡下去,消失无踪。
杨舒柳以苟延残喘的身体,创造了最后一个奇迹,再度倒在了地上。
离兮怔怔望着杨舒柳的右手掌。
杨舒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了这个伤口,力量开始外泄,焚心决的影响好像减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立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黄山麓又凝出了一道金色的箭,而他却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黄山麓,给我说几句话的时间!”
黄山麓的动作稍稍一顿。
“我还有万物归元掌没用!这个技能不需要力量。如果我释放出试金石,至少能砸死五个人。如果我释放出火焰,至少能烧死五十个人,五百个人。这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俘虏,你不要逼我!”
“除非我先杀了你?”
“不错!”
“所以我才说,她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她,你连人命也不管不顾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跟她无关!”
黄山麓叹了一口气,金箭的锋芒却更加灿烂。
“等我杀了她,就来救你。等你伤好了,尽管来杀我。”
离兮看着杨舒柳,忽然觉得,现在的杨舒柳,在无能为力的现实面前声嘶力竭,恨不得和天地同归于尽,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
“公子,你保重,能够遇见你,是我一生之幸。”
杨舒柳望着离兮,望着雪花在她脸上融化,感觉自己的脸颊上也有些凉意。
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么多了。
不过,黄山麓的金箭没能射出,场外就传来的一声气势十足的话。
“黄山麓,不想你妹妹出事,就给我住手!”
这声音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杨舒柳绝望的世界。
杨舒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人群纷纷让开,出现在他视线正中央的,是黄莺。
黄莺雪白的脖子上,架着雪白的刀刃,刀柄握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中。
这老头穿着三叶门普通弟子的衣服,看起来可不像一个普通弟子。
黄山麓的身体一僵,怒道:“钟化戈,你身为前辈,竟然挟持弱女子?!”
钟化戈道:“少废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砍下去。我倒是要看看,是你那死去的小情人重要,还是你活着的妹妹重要。”
黄山麓怒火冲天,视线在钟化戈、那把锋利的刀,还有自己的妹妹身上流转,终究不敢开口,只能将目光投向神农教。
神农教掌门不在此处,赶来的几个长老,都是钟化戈的师弟、师侄。
断三思硬着头皮道:“钟师叔,神农教大长老的席位,还一直给您留着。您可千万不要做出有损神农教名声的事啊……”
“少废话,你再说话,我也一刀砍下去。”
断三思张口结舌,不敢多言。
钟化戈推着黄莺,缓缓来到了场地中央,看了眼杨舒柳:“还没死吧?”
“老钟,这么多天你死哪儿去了,你倒是早点出手啊。”
钟化戈一笑:“还能说话就行,我看你逞英雄,舍不得出来打扰。”
他的目光回到了周围人身上。
一位长老说道:“钟前辈,你退隐这么多年,何必来趟浑水?”
钟化戈看了眼黄山麓:“你看,这个人一点儿不考虑你妹妹的死活,回头她要是死了,你可千万别找我报仇,都是他逼的。”
黄山麓紧张地盯着钟化戈手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喘。
钟化戈这一招,确确实实捏住了黄山麓的死穴。
钟化戈满意一笑,说道:“黄山麓,你听好了,等会我走的时候,你不许追,你挪动一步,我就在你妹妹身上划一刀,我说到做到。其他人也听好了,你们谁敢追过来,我就把着丫头杀了。然后把你们的名字告诉黄山麓,让他找你们复仇。黄山麓,你要是男人,就灭了他满门,再把他的门派给屠了!”
钟化戈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几十年了,年纪轻一点儿的人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对钟化戈的第一印象就是,世上竟有如此卑劣的人?
“钟兄,好久不见。”
沉默多时的离掌门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亭中,视线穿过众人,看着钟化戈。
钟化戈迎上这股视线,淡淡一笑。
“你要是念在我们相识一场,就放点儿水。”
钟化戈话音落下之时,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爆炸声,滚滚浓烟升腾起来,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雾海,什么也看不清。
几个身影在浓雾之中,不知不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