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了竹片眼镜的张凯,其个人形象无疑是非常拉风的。更让他欣喜的是,纺织院终于送来了亲兵制服,终于解决了多日来没有底裤的窘迫问题。这制服穿在身上,不仅多了一份威严,也舒适得多。
这制服是用一种葛布制成的服饰。良渚人较早掌握了织布技术,擅长生产丝织品、葛布、麻布等。以葛布为例,葛布取材于葛藤。在离良渚王城不远处的山谷里,葛藤爬满了整个青山凹,叶子密密麻麻。纺织院的技师们会每日组织平民进入山谷割取葛藤条。取回的葛藤条首先用水沤熬,就是将葛藤条放在挖好的一个大池子中,长时间地浸泡,以将植物纤维从葛藤条中分离出来。然后采用木制的纺轮将之搓捻成线,再纺织成葛布。
这一次送来的属于夏装,上下身一套,穿在身上暑热而心不焦。虽说没有丝织品舒服,也不如今天的棉织品,但对于多日饱受日晒之苦的两人来说,有清爽的新衣服穿,还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祭司们的告别仪式也相对简略,虽然没有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情深意切,但多少也有些感伤,特别对于那些年长的祭司们来说,也许此次离别就是永别。而那些被派往重目蚕国的技师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归故土。
在出发的人群中,何杰又看到了几日前熟悉的面孔。那天穿着稻草裙的一众人,今天也换了葛布做的衣裳,只是做工上没有何杰他们身上的穿的制服精细。这一次,是一位妇人带着两个较为年幼的孩子前往重瞳蚕国,而她已成家的两位年长的孩子则留了下来。
那位年长的妇女看到何杰,眼睛为之一亮。何杰的新穿着,也令她倍感欣慰。何杰则觉得此位女人特别亲切,特别和蔼,特别熟悉,好像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一样。
那位女人在征得玉公主的同意后,走到了何杰面前,将自己戴着的项链挂到了何杰的脖子上。这项链以一条细长的麻绳为链,中间挂着一颗野猪牙齿。何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又很奇怪,他也没有拒绝妇人的行为。
妇人眼含泪水,轻声说道:“孩子,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要侍奉好玉公主,要多帮助你的兄弟们。这颗野猪牙齿,是你英勇的父亲留下来的,他侍奉了母祭司一辈子。这是我送他去玉城时,他亲手交给我的,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我现在最担心不下的就是你,我还想着给你说一门亲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重瞳蚕国了。”
何杰一下子明白,这位应该就是他在良渚的母亲。这一番肺腑之言,令他感动不已,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都江堰的母亲。而这眼前的一位,又何尝不是他的母亲。但他的内心是复杂的,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有紧紧握住妇人的手,安慰她:“四川是个好地方,那边是天府之国,空气好,青山绿水,还有火锅吃,还可以看熊猫,还可以打麻将……”
虽然听不大懂何杰到底在说些什么,那位妇人依旧紧紧抱着何杰,不愿松手!全家人在分别之前,还能有机会重聚,这多少令人欣慰。何杰也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兄弟们。
这一幕看得大家都感动不已。陈芳更是哭的眼泪哗哗,重瞳蚕国的大祭司也是两眼湿润。张凯也突然想起离开村庄有好些日子了,也没回去看看家人。
但再不舍的情谊,也无法改变已定的事实。根据良渚王国和重目蚕国的约定,双方定期互相派遣技师,相互教化。而技师的选择,则是由大祭司组织的抽签决定。除非是一家之主身染重病,抽到签的技师必须前往他国,在那里生活十年,方得归来。而这一次抽签,本该是何杰的姑妈一家前往,但其孩子均为幼年,难以承受远行的一路颠簸。何杰的母亲自顾代替而去。毕竟,两个年长的孩子已经成家,何杰被选为了亲兵,即使年幼的两个弟弟也已满13岁,即将成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陈芳以及何杰和张凯一行,陪同重目蚕国的祭司们以及将要远行的亲人们,一道前往外城的码头。只是大家没有想到,一年后,何杰竟然能有机会在重目蚕国再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并将她带回良渚王城。
队伍在慢慢前行。不远处,一位祭司正在组织建筑院的技师们测绘内城的城墙地基,几十个平民则将两块巨大的石料定位在了正南方。这里就是未来的内城大门了。
原以为搬运这两块石料需要费好大一番功夫。不想,祭司和技师们设计了一条专用的运输道路。这路大约两米宽,路基为夯实的泥土,之上覆盖了一层竹片。竹片之上又浇上一层菜籽油。良渚王城附近种植了大量油菜花,菜籽油产量丰富,除了平日实用之外,更多地被用来作为润滑之用。这巨石被搬进专用道路后,众人前拉后推,不费太大力气就运到了指定位置,转移定位。然后再由石匠进行加工和装饰。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巨石,是哪里运来的?”何杰好奇地问道,依旧抓着母亲的手。
“就石矿来说,这一带附近还是很丰富的。从浙江西部的龙游,到浙中的义乌,再到浙南的温岭,都有大型的古代采石场。这些大石块应该来自某个采石场!”张凯对浙江的历史人文还是比较熟悉的。
“那是怎么运到此处的?”何杰再问。
“我怎么知道!”张凯自个也好奇不已。一旁何杰的母亲虽然不是很理解他们的对话,但始终报以微笑,毕竟,这几天来,这孩子实在太奇怪了,让他去照看田地,竟然不知怎地变成照看玉公主了。虽然孩子没有按自己的想法成长,但毕竟也是找到了一份好差事,也可以告慰丈夫在天之灵了。
等队伍走到外城的一处码头,答案揭晓了。原来这些巨石是用大型的木船从远处拉来,这良渚王城一带水路四通八达,到附近任何一个城市、村落、大型作坊都能走水路到达。人员、货物甚至牲畜都能用独木舟运送到各地。也就是说,这些大小水路,就是良渚王城的经济生命线。也正是依靠着由水路运来的物资,良渚王城才能有效运转下去。
而独木舟的使用,有据可查的,甚至可以追溯到8000年前。在今天杭州市萧山区的跨湖桥遗址,就发现了古人制作的独木舟。独木舟一般取整根大木制作,船头呈上翘状。船身一般采用火焦法进行掏空制作。最大的独木舟可长达十余米,可供多人使用,运输较大物件。单人使用的独木舟最短也有两米多长。
当然,与相对工艺简单的独木舟相比,这些用来运输大石料以及特殊物件的大船,无论是制造工艺还是使用方法都要复杂的多。只见用来搬运大石料的大船,下方有三艘8米多长的独木舟作为船身。船身以上拼接一块用粗麻绳、藤条捆绑加固的大木板。在船身两边,还套上了多个用整只兽皮吹气而成的浮囊。
大石料被装运上船,需精确定位摆放。因自身重力的缘故,整艘船运行异常稳定,即使在大江大河大浪之中,也不动丝毫。大船的运输,主要靠奴隶拉纤行驶。这水路有的好走,有时也不太好走。特别是到了水域较窄的特定区域,或者到两河之间时,都需要进行额外的搬运工作。
这个时候,大家会把石料等先运上岸,拆卸船身,再走上一段陆路。这也是运输过程中,最为繁琐也是最为困难的一部分。每每一趟下来,都会造成数人的死亡。而奴隶的不断减少,也使得很多平民不得不参与进这项工作,这也引来了不少怨言,制造了不少矛盾。
于是,更宽更深的人工水道的主持挖掘,成了历代祭司们的一项重要工作。但近几十年的干旱,也不断对良渚人发起了新的挑战。
这水路和陆路的运输问题都解决了,那么,这些大石料又是怎么从深山中开采出来的呢?要知道,在5000年前,这里并没有发明任何铁器,甚至连熔点更低的青铜器制作工艺也未成熟。后来,陈芳他们知道,正如稀有的铁制器材取自于陨铁那样,良渚人用的大型石料,主要来源靠捡,再搬运回当地后进行加工。而对于那些特别大块的石头,良渚人也慢慢掌握了冰裂法等技术,分割搬运。就是利用冬天的严寒,将水灌入石缝中,待水结为冰块后,从内部挤开石块。当然,这个过程是相对漫长的。所以,比起满大山捡不完的石头,除非有特殊需要,当地人较少采用这个方法。
为了表达诚意,陈芳的送别团队也登上了独木舟。他们要将对方一直送出王城,驶出湖区,直到十余里之外的一条大河,这一送一回,要花掉大半天功夫。何杰和张凯也是第一次好好地观察城外的大湖。当然,何杰更多的心思还是在离别的亲人身上。
“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啊啊啊啊……”这张凯,不知怎的,突然哼起歌来。何杰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你们两能不能好好坐着,别把船弄翻了,这水下可有鳄鱼!”听到陈芳的这句话,两人一下子就安静了。
微风吹过,数只白鹭落在水面,几叶轻舟划过。晨光下的湖面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分不出哪个是天,哪个是水。这一刻的平静,大概是送别中最好的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