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山回来待了三天，林德箭又被赶着进山了，这次是翠儿受不了他了。三天后，他再次背回来一口百十来斤的野猪和几只山兔子。照例把野猪送到岳父家里，然后带着翠儿和上次剩下的野猪肉回到了自己家。

这天晚上，老王家的门被撞得砰砰响，吓得王大娘蒙着被子打哆嗦。王老头儿也哆嗦半天，后来被气得受不了了，抄起一把铁锨就冲到院里嚷嚷，反而吓跑了门外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去叫林德箭，林德箭就赶紧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儿。一看地上的野猪毛和几坨猪粪，明白这是大野猪闻着味儿找过来报仇了。于是回家交代好翠儿，提着机弩进山里转了一圈儿，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下午回来让翠儿把门闩好，晚上要去岳父家守门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腊月了，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夜间也是冷得吓人。林德箭在门外一颗毛构树上挨了一夜也没等着，天一亮就直接回去了。王老头晚上睡了个安稳觉，王大娘却早早地起来打开院门，却没见着死猪，当然也没有林德箭的影儿，还想着是不是自己拉回家了，嘟嘟囔囔地吵醒了王老头，王老头训了她几句：“打着没打着都不知道你瞎说些啥？就是打着了真不给你又有啥不对的？我咋感觉翠儿这一出门儿你就变得贪起来了。德箭这孩子咱们从小看到大，跟着咱们吃饭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他啥脾气你不清楚？老是说些烦人地话干啥……”

一辈子论吵架没有输给王老头过的王大娘给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总感觉自己为家里辛辛苦苦忙里忙外，却落得满身的不是，差点儿就要嚎起来。王老头一脸无可奈何地道了歉，出门去找林德箭问问情况，才知道他天快亮才回来这会儿还睡着呢，昨夜野猪没过来。

腊月初五这天晚上，林德箭不顾翠儿的劝阻又去王家门口守夜了，他知道野猪这东西最是记仇，既然找到家门口了，就肯定会再来。

果不其然，在月光快要隐去之前，远处构树林方向传来熟悉的呼噜声，两只大猪带着六七只小猪跑跑停停地过来了。林德箭没着急发箭，等得猪群靠近了王家门口站住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唤，扣动机扩一箭射中一头大猪。大猪应声倒地，剩下几头立马你追我赶地往构树林方向跑去，把王家院门撞得砰砰响。林德箭又装上一直箭矢才下树，拍拍门叫王老头出来拉猪，然后自己就跑向构树林追了过去。

林德箭跑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野猪群的踪迹，只是若隐若现的一股臭味还在飘荡。眼看月亮马上就彻底被遮住了，便不再纠结往自家走去，野猪可以靠鼻子找路，自己的眼睛却不行。

这天林德箭睡到快中午才起来，然后过去王家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进院一看，那头野猪就放在院门口的一个石磙上，头上的箭矢还没有拔掉，不过脖子上已经开了一道口子，相必是已经把猪血放完了。

王大娘在灶房烧火熬制血豆腐，虽然野猪腥臭味儿重，但熬制得好依然是一道美味，王老头就特喜欢吃。看到林德箭过来，应了一声之后就开始夸王老头：“这么大的猪可不有三四百斤，他一个人哪儿拉得动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幸亏她爹脑子好使，趁着它刚死还没有硬，把石磙子滚出来硬是架了起来，然后磨啊磨啊的拉到院里好关门。要不然等它凉了，你俩人也都不好搬动。你看，他爹还直接趁热把血放出来，要是等凉了估计就要不成了……”

林德箭随口夸了王老头两句，就听岳母大人又说话了：“你也是的，猪都杀了还急着回家干啥？要不然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了……”

林德箭舔了舔嘴唇，听见后院的磨刀声正好停了，就直接出了伙房迎上王老头，突然感觉这个犟老头还挺可爱的。然后俩人找了根绳子在死猪身上打好结，又专门找了一根结实的长棒子把死猪抬到后院开始清理。

……

这次射杀的是头公猪，母猪带着小猪逃离后，就没有再找王家的麻烦。不过几天之后的夜半时分，野猪群找上了林家的门，照旧是一通撞门、乱拱，惊得老马嘶鸣乱踢。

等林德箭披上棉袄哆嗦着两条腿跑出来，野猪群已经逃走了。便只好愤愤不平先安抚了老马，才回屋睡觉。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眼看就要过年了，摊上这么个“仇家”，林德箭也是哭笑不得。早饭时候翠儿问他怎么回事儿，他也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大概是那天夜里那头野母猪没有走远，等他放弃寻找后就跟在他身后，所以找到了这里。野猪非常记仇，这次不知道是长聪明了还是怕了，没有马上来报仇，所以中间消停了几天，才又找过来。不过闻到人味儿后，一受惊就跑了。至于被老马踢坏的木槽子，却也是冤枉：马在夜间近乎瞎子，但耳朵、鼻子特别灵敏，所以夜间也更容易受惊。昨晚野猪所拱的大门的时候就在马厩边儿上，它又被拴着跑动不了，感觉鼻子底下又东西吱吱哇哇地乱叫乱撞，能不乱踢嘛……

不过这次闹过后，估计还能消停几天，所以林德箭也懒得蹲守了，比较夜晚太冷，而被窝太暖和。

果不其然，此后过了四天都没事儿，第五天夜里又过来闹了一回。林德箭也懒得出门，朝着窗外吆喝两声吓跑算完。本以为还能安生个三五天，不料可能是只听到声音没闻到人味儿就跑掉让野母猪感到丢了面子，第二天夜里它们一群又来了，而且是前半夜就过来“叫门”了。还没睡着小夫妻还在瞎忙活着呢，听到撞门的声音翠儿吓了一跳，气得林德箭棉袄都不穿光着屁股就跑了出去了。一闻到人味儿野母猪算是安心了，带着几只猪崽子蹭蹭蹭地往山林子里跑了。

翠儿害怕箭哥感冒，自己穿好衣服专门给他熬了一碗野参汤，有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算睡下。

次日醒来林德箭还一肚子气，跟翠儿交代一声去王家把牛车赶过来挺门口，就拎着机弩、背着一张硬弓和箭壶就进山了。出门后循着昨夜留下的猪蹄印子，找到了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山窝窝里，几只黑乎乎的野猪正哼哼着翻着草根树根填肚子。

既然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林德箭也不着急，爬上身边的一颗在一丈来高就分叉的粗大桐树，然后搭箭、弯弓、瞄准一气呵成，对着一只半大的猪崽子就脖子射去，自无不中之理。野母猪没听到那吓人的机簧声音便不害怕，掉头就冲着林德箭所在的树撞过来，撞得晕晕乎乎的，其他几只小猪崽子也围着这颗树乱转。这时候林德箭才抄起机弩，瞄了一瞄便扣动机扩，“嘣”得一声正中脑门，死得不能再死了。然后把机弩往背上一甩，继续搭箭、弯弓、瞄准、射击，趁着猪崽子们围着母猪乱拱乱闻的间隙，“嗖”、“嗖”、“嗖”、“嗖”四箭又是箭箭不落空。剩下两只机灵点儿的这会儿反应过来，一南一北的分头跑开了。不过林德箭却不打算放过，翻身下树追着往北的那头又射了五箭才算射倒，便剩下的其他的箭支也没注意飞到哪儿去了。于是扯着那只还弹蹬这四肢的猪崽子回到桐树下，从不远处折了几根柏树的粗枝盖到母猪身上，表明这是有主的东西，不要乱动，便返身回去了。

牛车就停在家门口，翠儿也蹲在牛车边儿上晒太阳，顺便给老牛刷背。见箭哥回来，赶紧站起来，老牛也很快站了起来。林德箭说了自己此行的收获，然后说现在要去装猪肉。翠儿也想跟着去看看，但林德箭不愿意，怕她伤着碰着，或者中间再遇上什么猛兽。可惜老牛这会儿根本不听他的，乐的翠儿嘻嘻笑，林德箭这才回房里放下机弩拿上开山刀，又往箭壶里装里十几支箭才放心，带着翠儿上山了。

……

一路倒也没什么危险，只是路不大好走。好在老牛没那么容易受惊，一步步虽然慢点儿，倒也平稳。

找到地方后翠儿惊讶地问箭哥：“谁把柏树枝儿盖死猪身上了？”林德箭边放下牛车边跟她解释：“这是山上猎人的规矩，自己打下的猎物当时拿不走的话，如果不打算要了，直接走人就行。如果还打算要，那得就近找个显眼的树枝子，在根部刻上自己的标志然后放到猎物的尸体上就行了，别人经过也不会动。”

然后把老牛拉到一边吃些干草、树叶子，林德箭让翠儿扶着点儿牛车别让歪了，然后扔掉那些柏树枝子开始装车。他把牛车尾部的一角放到猪脖子附近，然后把着后腿一翻就把它翻上了车尾。然后装了两只百十斤的小猪放牛车前边，自己到车头一使劲儿就把车头压了下来，母猪也随即被车尾顶到了高处。林德箭本想再压一只小猪过来，看到翠儿瞪着亮亮的大眼睛想找活儿干，就让她继续把住车头不动，然后走过去抓住母猪两只大耳朵，咬咬牙一使劲儿就把猪头抬过了牛车的侧围栏，整头猪就顺顺当当地滑到中间了。

翠儿在前边看得真切，忍不住拍手叫起好来，还不忘给自己表功：“箭哥好厉害，这么大的猪眼睛一瞪就给抬起来了……

箭哥箭哥，是不是也得谢谢我啊？要不是我压着车把你一个人也不行吧，还不让我来呢……”

翠儿撒娇的样子看得林德箭心里痒痒的，走过去把她拉开车把的位置然后用尾指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对呀，多亏了翠儿丫头帮忙了。现在呢，再麻烦你这位大功臣把牛牵过来吧？”翠儿高兴得“嘻嘻”一笑，跑着去牵老牛了。

等翠儿把老牛牵过来，林德箭已经把剩下的猪崽子们都摆上车了。看翠儿想要帮着套车，林德箭赶紧制止：“我来我来，这车重着呢。”套好车后拍了拍车头的位置，也就是进山是翠儿赶车坐的地方说：“丫头，你还坐这儿吧，离家挺远的。”翠儿鼻子一哼：“臭死了，我跟你一起走就好了。”然后两人一起说说笑笑地出山了。

到了林家门口牛车没有停，直接拉到了唐二肉铺的后面，那是唐二家专用的小屠宰场。然后让翠儿去叫村里的几位长辈过来。几个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老头儿被翠儿催着走到小屠宰场的时候，一个个都惊呆了。刚听翠儿说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一下子看到赤条条、黑乎乎的六小一大七头野猪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这大黑猪至少有四五百斤重，看样子是头老母猪；剩下的小猪一个个的也都差不多百十来斤重，这可是一千多斤肉啊。即便开宰之后要清清肠胃什么的，带上各种心肺下水的也得又个七百多斤至少。

年纪最大的唐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跟林德箭确定到：“德箭娃娃，你真是要让把这么多肉分给村里？”

林德箭也顾不得自己手脏，赶紧扶住唐老爷子：“唐爷爷，咱村儿的情况您比我清楚，您就主持着分吧！谁要是看不上的话咱也别上赶着给，谁家今年收成不好的还得劳烦您老给多留意下！”

唐老爷子使劲儿拍着林德箭的手，身后的老好人穆家四爷爷也抹了抹眼圈儿。穆唐村几十年没有出过什么人才，最有钱的还属赵老六这个外来户，但也从来没有真把这儿当家，听说前几天已经回乡里老家了。回想起来，穆唐村上一次这么分肉，还是二十年前闹饥荒，林德箭的父母赶着牛车拉过来两头大野猪和两只小的，还说是故意留几只继续生崽儿的。时隔多年，当年的那一幕再次上演，心中难免滋味难明。虽然今年收成虽然不算差，但总有几户地不够种的。这不，昨天还有乡里人来村里收账呢，闹了半天还是邻居几家子帮衬着才算过去。对于这样人家来说，虽是可能十斤不到的肉，也算能过个好年了吧……

唐老爷子虽老却不糊涂，直接把唐二叫过来：“你去把能拿刀的那几个都喊过来帮忙，这次杀猪就别留手了，全部上称给大家伙儿分了。下水什么的，给东南边儿那两家子多留点儿，都过过年……”

眼看唐二这就要走，林德箭虚拦一下笑嘻嘻地说道：“唐二哥，我跟我岳父家就不要分了，你把这个大猪头给我留着就行，让人抱着猪脑袋解解馋。”林德箭爱吃顺风唐二自然是知道的，边走边说：“知道了知道了，净给二哥添麻烦。不过德箭啊，你吃猪耳朵就算了可别吃猪脑啊，不然小心翠儿妹子收拾你，哈哈哈好……”

唐老爷子听着唐二的胡扯笑骂道：“这个龟孙子净说胡话，哈哈哈……不过德箭娃娃啊，那小子说的也不错，猪脑花你就别吃了，回头送你老丈人吧，哈哈哈……“

林德箭虽然不明就里，却也不再停留了，跟几位老人家打声招呼就带着翠儿回家了。然后在村西头，看到之前的掌工穆老二，便跟他闲聊起来，翠儿去送牛车回王家。

……

翠儿回到家，眼圈儿红红的。林德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又怕她动了胎气，赶紧抱着询问怎么了。问了几遍翠儿才说，她娘知道二人把几百斤猪肉分了之后狠骂了她一顿，就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骂：“头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大几百斤猪肉一声不吭就分出去了？”“林德箭是不是有钱烧的慌了，城里的房子还是空的自己不知道啊？”“这大冬天的肉又不怕坏，就是不卖随便腌一下还不够两家吃到明年夏天？”“要分也别全分了，自己不知道留一点儿，真的脑袋被驴踢了”……

而事情的起因，就是翠儿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们都不让德箭吃猪脑？”然后又随口说出了自己二人刚刚送出去了几百斤肉……

虽然经过王老头的各种安抚甚至气得摔了杯子，但翠儿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安分善良的亲娘突然变成了一个泼妇一样，伤心得不得了。好在被生气的王老头镇住之后，没有真的跑去小屠宰场里嚷嚷，不然自己二人岂不是更尴尬了？尤其是忙活一整天的箭哥，还不知要受人多少非议。

林德箭心里明白却也不好多说，只是抱住翠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小家小户的过贯了嘛，平时也不是天天能吃到肉。现在虽说情况好些了，可怎么会嫌多呢？现在那边家里又多了十几亩田，或许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如果王大娘真跑过去嚷嚷，林德箭内心其实也没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概在自己岳母的心里，女婿家双亲都不在，有什么要孝敬的还不都是给自己二老的。现在又知道女婿在州城里有名有房有朋友，还认识了不少大人物，那他在村里肯定也是个大人物了。这不之前闺女结婚，州城那边不好专门派了个读书人过来送礼？这得多大的面子……自己女婿有面子，闺女就自然有面子，那自己是家里老人，自然也有面子了。所以跑出去嚷嚷两句，能算什么事儿呢……

林德箭内心轻叹一声，却无人可诉说：之前总觉得州城那边有个坑不愿意去，这会儿竟然不愿意在老家多待了。曾经嘲笑那边的人一个个住着高门大户，有的可能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对面的邻居叫什么。当时还觉得挺搞笑的，现在想想吧……

嗯，城里其实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