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离像是见鬼一样盯着那个小童，问道：“你再说一遍刚刚的话。”

小童有点被江小离的样子吓到了，过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他说：“我……已经被我娘关了……两天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我不想回去……我要寻宝。”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哥……哥哥，能不能别告诉我娘我出来寻宝……”

江小离却不理他了，只是嘴里在咀嚼着一个词，两个字眼：“两天……”

两天前……

“你是前天捡到这粒珠子的吗？放心，只要你好好回答哥哥，哥哥肯定帮你保密。”江小离盯着小童，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在说谎。

“那说好了哦。”小童一下子有些高兴，也没有那么怕江小离了，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就是在两天前的傍晚捡到的，啊，哥哥，我记得你了，你那天在那边待了好久呢。”

“哥哥……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此刻，江小离的脸孔僵硬的像是石头，他的脑海里在飞快闪现过很多的东西。

但是最重要的东西是，那粒细鲛珠，两天以前，就已经在案发现场了。

可两天前，细鲛珠的主人还没有来霜叶城。

关于时间，小童没必要说谎，江小离也从他的语气，神情，呼吸，判断他没有说谎。

那么，说谎的人，只能是另一个人了。

王嗔，两天以前，就在霜叶城了。

或者说，那个夜晚，他、就、在、场！

犹如一道闪电从天灵盖劈入，随后直入脊骨，江小离整个人冰凉了下去。

在原地顿了好久，江小离才把那个小童送回家，至于说那颗细鲛珠，他自然花心思拿到了，代价是十五串糖葫芦，明天送到。

最后，他还反复吓那个小童，不能说出这颗珠子的事情，否则半夜就来抓他走。

出了那个小童的家，江小离捏着那颗细鲛珠，坐在了一家打烊店铺门前的台阶上，打火点起了烟袋。

当一切的可能都指向一点的时候，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答案。

王嗔，那个看起来无比亲和，礼贤下士，总是笑眯眯的天启来的大人物，和高通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

甚至，就是王嗔，杀了他们。

没有任何外围痕迹的犯罪现场。

仿佛来无影去无踪的无比可怕的凶手。

不肯配合的侍卫。

没有被阻止服毒自杀的阿乐。

山洞里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的异魔信徒。

好像没有利爪和锋利的牙齿的最终凶手。

急匆匆烧毁的尸体。

之前琐碎的，好像是不合理的地方一下子都连了起来。

江小离的心跳急速加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由那些辛辣的烟气在自己的肺腔里凶狠地冲撞。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吐出了那口烟气。

自己，极有可能，是被完全误导了，凶手并不是那些异魔信徒。

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在他们不良人卫所里，杀人痕迹是两种，一种是撕裂暴戾的杀戮，一种是兵刃。

这明显就是两伙人做的。

王嗔，才是凶手。

想起王嗔那被无比华丽的袍子遮盖的高大身躯下，根本无法看穿的实力境界。

江小离死死握紧了拳头。

但是王嗔，为什么要杀死高通他们，无冤无仇，用那么酷烈暴戾的手段。

还有，为什么，他会让自己来查这个案子？

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可能确定的事情是，王嗔，才是凶手。

可王嗔，是帝都天启来的大人物，他是整个国度闻风丧胆的无头卫的高层，他拥有无上的权力，还有深不见底的力量。

而江小离，只不过是边地的一个武功低微身份低微的不良人。

这样的人，又要怎么去查，怎么去报仇？

江小离缓缓踩着雪，回来家。

才到家门口，江小离就看到江小锦站在雪地里，看着，已经是泪流满面。

江小离张了张嘴还没问，江小锦已经扑进了他怀里，痛哭了起来。

“哥……哥……嫂子她……嫂子……死了。”

江小离重新闭上了嘴，咬紧了牙齿，安抚了一会江小锦，才朝着高通的家里走去。

一开门，月影疏斜，照出了屋子里尹慧兰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

“都怪我不好，没有看好嫂子，我应该看出来嫂子想寻死的……我怎么就去洗碗了……”江小锦拉扯着江小离的衣角，孤独地伫立在江小离身后的寒风里。

江小离返身保住了江小锦，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阿锦，不要自责，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些害死了高大哥的畜生。”

“阿锦乖，不哭了，去给嫂子拿床被子来。”

阿锦擦了擦眼泪去了，江小离转身去把尹慧兰的尸身从悬梁上抱了下来，放在了床上。

等到阿锦拿来了被子，江小离就把她盖了起来。

因为是晚上，不好发丧，只能等明天了。

江小离和江小锦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发呆。

天开始下起了雪来。

江小离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场雪。

在那场雪里，他的父母死在了城外，他发疯似地跑去找他们，最终昏迷在了雪地里。

是高通和尹慧兰把他从城外救回来的。

那次他发了三天的烧，是高通给他买药煎药，尹慧兰给他擦身喂食。

他又想起了有次自己在山上遇到凶猛的雪狼，被围困，山穷水尽，是高通带人来救他。

小时候，他的衣服破了，都是尹慧兰给他缝补。

高通买肉总是有他一份。

他还想起自己学武的时候，高通每个细节都不断分解，力求绝对清晰。

太多太多。

他又想起齐四，这个爱喝酒的老酒鬼，总是嚷嚷着要带他去找姑娘，实际上这家伙自己还是个老雏鸟。

还有李良，他去打猎，陷阱放的不好，李良就手把手教他。

马二，也把他当弟弟，每次出巡，都把他护在身后。

沈民，会在喝醉后哭。

狗蛋，喜欢听他讲故事。

老四……

一个一个，他们仿佛，此刻就都站在江小离的身边，在看着他。

江小离就坐在那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江小离打算去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