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思月华，一梦到玉京。

二十年前，同是云水总坛前，一刀客来去如乘风，在众宵小的惊愕目光里留了这句。

并非寄情于天上皎白月，亦非月下清晖有感，这月华独独指董月华。

那时众人趁老掌门杜兆元前往蜀中赴宴的档口扰乱云水，还不知镇守云水派的谁。过路一刀客挺身而出，称此行不义，叫众人先与他切磋，无人能胜他，他便去云水内苑寻人请教，他若败归，余下的也不必再试了。

刀客连战十一人无败绩。

相传董月华就候在云阳门内，那是云水总坛最外的一道屏障。

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刀客一曲听罢，一跃身出了云阳门将手中刀投进九龙江中，才向江湖来，又出江湖去。

据说一名锦仓来的剑客偏不信邪，再闯云阳门。

哀筝一弄，刀剑对斩，剑刃迎向筝声之锋，众人在门外不见招式，唯有锵锵声不绝于耳。那剑客离去时已分不清是癫是傻。

董月华“音魔”的名头由此闯了出来。

十九门群侠皆有所长，在武学上互相克制，时时观人观变动，恐不因敌制宜而落了下风，唯独山海宗在武学上主不变，只追寻自身功力精进，颇有些“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意味，细究山海宗的立世根本又与之相悖。

纵观门派或兴盛或没落，以新代旧，山海宗的往事二三，其他门派不可遇亦不可求。

十九门中最好钻研其他门派武学的以云水派为先，江湖人士遇云水弟子都不喜出手，怕被学了去，立即钻研出相克的招式。

董月华三十又七，本名董玉钗，自小就在云水总坛，聪慧笃学，后得了老掌门青眼，赐名月华。

程胜知她喜清净，内苑向来不见云水弟子。他将身一跃，直奔临江阁，翻身梁上，避开桁梁又向前推了两步。

董月华正卧在榻上。

九龙江水势湍涌，常翻起江中细砂，故而安阳、云水一段天清水浊。云水总坛内苑有一湖，名曰霁华，由九龙江引水，水道错杂，行在楼台轩榭间，一并通向霁华湖，白日里浩渺烟波拢在湖心，不曾散去，到夜里长天空澈，明月高悬。

但使群仙去，不见董玉钗。

董月华缓缓开腔：“奉茶来。”

程胜不动声色。

守在一边的宋晓玉应了一声，退出临江阁。

董起身向霁华湖走，湖光天色一览入眼，面霁华湖摆着筝。

于是董月华向湖而坐，筝声渐起，两道音气扫向薄雾间，先破开水面，再将烟波雾气打散开来。

声愈急，势愈勇，频频炸开水花，引湖面上骤雨一阵。

这世上程胜还忌惮五人：赖元盛、李晚风、柳霖成、徒弟任逍遥和董月华。

赖、李二人高深莫测，功力远在他之上，现五位里只余下三人；柳与他是旧时同门，柳霖成的意通术尚不可轻视；对徒弟，他已是倾囊相授，多年来，任的资质最符程胜的期许，古来多少豪侠至死遇不上一个适宜人选，任逍遥人如其名，至真至情，玲珑心思不多，倒活得通透；董月华为克制纵天阶，修习了一门追踪术，他在云水总坛养伤期间，董月华已小有所成。

一曲罢，宋晓玉端着茶归来，董月华又向她吩咐了几句，程胜听大意是命宋晓玉将水陵打扫出来。水陵在霁华湖底，道道气室通向湖面，水陵内的温度绝非常人可以忍受的，每每开启水陵，多为理明吐纳之术，静心止意。

宋晓玉再次退下。

“为你备好了清茶，下来一叙还是继续做你的梁上君子？”

董月华回头看程胜，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程胜拢着袍子，董正看向他。

“筝声一起，乱我心魂。”

程胜飘然而下。

他手指一托，掀掉兜帽，将真面目露出来。

当真生了一副好皮相。

袍子遮掩不住的一道疤，实则由胸口爬向颈后，除了刀刃所伤，亦有刀气凌卷而过的伤痕，不知当年如何扛下这一刀。董月华忽地敛起笑，由程胜的神情间看出几分老掌门的风骨。

若非六年前突生事端，现在或要董月华叫程胜一声掌门。

杜兆元身量高挑，实属俊逸之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亦不输人。

武林皆知云水派老掌门杜兆元一生未娶，又传老来心仪董月华，但二人从始至终没僭越过师徒本分，如此传言，纷说种种，却从不知还有位程夫人早与杜兆元香囊暗解，罗带以结。

相貌上，程胜与程夫人更相似，那过人资质倒不知承谁的多些。

他与柳霖成年纪相仿，不关山混战之时，程胜年甫及冠，才登武评又叫石镇先辈力挫落榜，逃来云水总坛休养了两年，幸而避过十九门混战的乱世道，也大不幸地尽失功力换得一条命，程胜出云水的第四年，杜兆元向东怀宋江楼讨了件袍子，又在了悟阁替程胜选本秘笈，奈何正道难行，走了偏锋，程侠士由鬼门关过，只回来个“无面鬼”。

“几年不见，程少爷脱凡入圣。”董月华轻叹了声，绕着他走过一遭，“给姐姐瞧瞧。”说时伸手去托程胜的下巴。

“不得无礼！”程胜隔着袍子挡开那只手。

董月华又怯怯笑他，程胜较董月华大了十岁，面容上已看不出，这门功夫原本有此奇效，适才受下徒弟的内力，粗略调和一番，只觉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侠士。

程胜哼了声：“若无金骨相，不列丹台名。鬼能成圣，天下将危。”随即又正色道：“今日来请云水弟子广传一则消息，就说孤鸿剑在东怀。”

董月华已将茶递在程胜面前。程胜接过，浅浅啜了一口，便搁置在旁。

“柳霖成在北敖取了孤鸿剑。”

“倒是重诺人。”董月华略一思量，又问：“你走哪边？”

“我？”程胜皱眉：“石镇萧家还是浮梁山海宗？”

“她应该还在浮梁。”

董月华越说声越微弱——膻中隐隐痛了起来，徒弟输送的内力如奔雷，引程胜呼吸一滞，那股内力愈发不受牵制，浑噩间他只封住一道穴。

程胜身形晃了晃，栽倒前被一双手揽住。那容颜暗了下去，音也缈远。

“我已得了令，此行凶险。”

须臾筝声起，一梦误一生。

但使群仙去，不忘董玉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