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远啊？脚好痛。”一个稚嫩声音道。

“叫你别来非来，仗剑天下是你能做的？出来才三天，你就吃不消了，后面还有得你受。”另一个声音道，吐字清楚，声音很脆。

“小…少爷要行侠仗义，我，我当然得来。”

“你会武功吗？”

“不会，跟着端茶送水伺候起居，做个书僮还是可以的嘛。”

“你吃不了苦，趁离家不远，回去吧。”

“别赶我走啊！”稚嫩声音急了，带着哭腔道：“倘若这样独自回家去，公子定不会饶恕。”

“我修书一封，让兄长不怪责你便是。”

“哇！”稚嫩声音顿时哭了起来，边哭边抽：“小…少爷，让我跟着吧…我脚不痛了，以后少爷想走多远，咱们就走多远，我以后再也不赖床了……”

“诶，不要哭…好好，带上你…不赶你回家，我保证……”

“当真？”

“当真！”

稚嫩声音破蹄为笑，顿了片刻，“少爷，还要多久到？”

“这…你跟着走就是了。”

“在外面跑好辛苦，少爷，你清减了，脸也晒黑了……”

“啊！真的吗？”少爷声调瞬间高八度。

“我再仔细瞧瞧…是沾了灰。”

“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两人这番对话，刘乐差点笑出声来，困意全消。

听声音两人应该都不大，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崇拜侠客行径，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脑子一热，便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才出来几天，小跟班先行崩溃为敬，小少爷倒是还在坚持，不过，从他紧张自己被晒黑，不难判断在家养尊处优惯了，连小跟班都已经吃不消，少爷又能再撑多久？心中大概早已敲响了退堂鼓，却又觉得草草班师，与当初豪气干云地出走反差太大，面子上过不去，咬牙继续苦撑罢了。

伏牛冈偏僻，这对蠢萌主仆行侠能行到这里，刘乐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粉嫩少年呐，现在知道江湖多好玩了吧？

哥当年也曾梦想仗剑天涯……

后来太忙没去成……

哥佩服你们的勇气，欣赏你们的热血，更感谢你们带来的乐子……

唔，再竖着耳朵听会……

“热死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小跟班道。

“天黑前得找到住处，否则就得在山里过夜了，遇到豺狼虎豹怎么办？”

“歇一会嘛。”跟班哀求道。

少爷犹豫片刻，说道：“前面有片竹林，去那歇会吧。”

刘乐正偷偷乐呵呢，听到这话猛的一激灵。

竹林？

坏了！

他这边泡着澡，若是被主仆二人瞧见，传扬开去，孝名哪里还保得住。

刘乐下意识想溜，可竹林大多靠草棚侧，靠后山一侧竹林却稀疏得很，对方后山过来，已转过山壁，往这边看一片开阔地，想神不知鬼不觉溜走，已然太迟。刘乐探身，从灌木丛缝隙往外面瞅，见两道伶仃身影越走越近，急中生智，躺回到水潭里，将长巾往脸上一盖，就地潜伏。

竹林颇大，水潭在竹林深处，山后方向有灌木丛遮蔽，除非刻意搜寻，很难发现水潭存在。主仆二人个子不高，谅他们无法隔着灌木丛看见自己。等主仆二人歇息够了，继续前行，刘乐再从容起身穿衣不迟。

算盘打得叮当响，实际进程却跟刘乐的期望不大一样。

大热天走山路，对主仆二人来说显然异常艰辛，在竹林找了个地坐下，小跟班抱着脚一阵哼哼唧唧，大概是心里觉得委屈，在那啪嗒啪嗒掉眼泪。少爷起初还试图给跟班打气，后来终于不耐烦，说了小跟班几句，那小跟班哭得更伤心，少爷拿他没办法，到最后，两人居然抱头痛哭……

待两人达成谅解、相互鼓励、收声，十分钟过去了。

这对主仆如此蠢萌，刘乐却不敢笑，忍得煞是辛苦。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哭完，以为潜伏即将结束，平地再起风波。

“等我一下。”

“怎么了？”

“内急。”少爷小声道，起身往竹林深处走，正是水潭方向。

刘乐暗暗叫苦，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听天由命，盼对方别走得太近，方便完赶紧滚蛋。为避免被对方发现，刘乐悄悄将身体往水潭深处挪了挪，双手撑潭底稳住身躯，仅口鼻在水面上。

少爷停下脚步时，离水潭仅两步之遥。

这么近的距离，已能够看到水潭里面，刘乐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他脸被长巾盖着，瞧不见对方动作，不知那少爷到底有没有往水潭里边看，只得继续屏息等待。好在那少爷大概是内急难忍，忙着埋头找合适的地儿，没顾上多看，潭边随即传来悉悉索索解衣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澎湃的“哗哗”水声。

“我去！不会溅到老子澡堂里吧……”刘乐欲哭无泪，疯狂腹诽。

那少爷大概憋得久了，小便释出，浑身舒坦，竟然还轻轻呻吟了一声，少年清脆的鼻音，听得刘乐头皮发麻。很快水声止息，又是一阵悉悉索索，显是那少爷在起身整理衣裳。

“啊！”

尖叫声乍起。

小跟班听到惊呼，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自家少爷呆立在几丛灌木前，浑身瑟瑟发抖。看身体姿态，显然想远离那片灌木丛，脚下却半步挪不动，象是看到什么特别恐怖的物事。跟班不知道灌木丛里有什么，心中怕得紧，可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几步冲过去，抓着少爷手往后拖。

“怎么了？”小跟班慌得不敢往灌木丛里看。

少爷颤声道：“水里有，有……”

“水？哪有水？有，什么？”小跟班寒毛倒竖，话都说不利索。

“死人！”

“死，死死，死人？”小跟班牙关开始打架。

刘乐浸水里，一动不动，身上就一条犊鼻裈，面覆长巾，水潭又不深，乍一看，以为是一具尸体漂在水潭里边，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对刘乐来说，稍稍晦气了点。刘乐原本准备起来解释的，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改了主意。这对蠢萌主仆误以为是死人，那他就索性继续装死得了。以这主仆二人表现出来的胆量，料想不敢在这边呆多久。

“剑来！”少爷道。

“干嘛？”

“这天气尸身未臭，想来毙命不久，且看看他怎么死的。”少爷颤声道。

跟班将剑递给少爷，不解道：“看他怎么死的，却又拿剑作甚？”

少爷理直气壮道：“难不成让我用手去摸？”

“有理。”

“呛”的一声，宝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