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福利院的地牢。

女孩的遗体已经僵硬冰冷，一直到慕元熙离开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才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沈姐，连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工作人员连着唤了许多声，沈姐才回过神来，冷着脸吩咐：“去把她抬下去，送到实验室进行研究，另外，把白芸带过来。”

工作人员瞧了一眼沈姐阴沉的脸色，心知刚才发生了大事，应了一声后，两个人上前去抬那个女孩，乍一眼在看到女孩如同铜铃般瞪大的眼珠时，两个工作人员禁不住浑身一颤，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撇过头去不看她的脸，以最快的速度把她抬了下去。

刚出了地牢，就看到守在门口的白芸，白芸见着有人出来，连忙上前几步，还未待开口询问，便看到了那个女孩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吓得她猛然后退几步，捂着眼睛大声尖叫了出来。

工作人员知道这是院长的女儿，不敢得罪，连忙把尸体丢到一边藏起来，去安抚受惊的白芸，被沈姐吩咐出来叫白芸的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白小姐，院长请你去地牢有事。”

“能……能不能不去地牢？”白芸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脸和眼睛，脑海中不禁浮现中地牢里满是鲜血的场景，不由得浑身颤抖，恐惧万分。

“请恕属下难从命。这是院长的吩咐，还请白小姐自己去问院长。”那个工作人员显然也不是好糊弄的，面无表情地将白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粉碎。

说着，他便向地牢走了回去。

站在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平日与白芸交情还不错，见状连忙拉住白芸的袖子，低声嘱咐：“院长心情不好，似乎是受到了重创，二小姐要小心一些，切勿惹院长生气。”说罢，不待白芸品味出这句话的含义，便急匆匆地抬着尸体走了。

白芸怔愣了一瞬，直到前面的工作人员转身冲着她喊了一句：“白小姐？”

白芸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福利院的地牢，母亲待他们兄妹极好，诸如地牢一类的恐怖的地方从不会让他们发现，即使是再要紧的事情，也会挑选一个干净的地方。

白芸想起了工作人员的忠告，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母亲。”白芸站在离沈姐一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工作人员已经被她遣了出去，干涸的血迹也未被清理，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污浊的血腥气味，

沈姐慢慢地站立起身子，背对着她，冷淡道：“来了？”

白芸浑身一抖。

她正在思索母亲叫她来的用意，却见沈姐猛地一转身，不待她反应过来，耳边只闻“啪”的一声脆响，脸颊便袭来一阵疼痛，脑袋歪向一边。

手颤抖着摸上火辣辣的脸颊，白芸怔忡地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眼珠涨满了血丝的女人，仿佛从未认识过她：“妈？”

这一声妈，叫得沈姐的心狠狠一抽，望着女儿通红的半边脸颊，她高高地扬起手，随着又一声脆响，第二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白芸另一边脸颊上。

白芸摸了摸泛着疼痛的脸颊，突然笑了。

沈姐一愣，不自觉地心一慌。

“我知道了。”白芸喃喃道，“你一定是为了那个她——沈墨画，才把我叫来教训的，对吧？”

“她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这里住着的都是孤儿！为什么你要对她另眼相待？我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野小子打我？”白芸情绪突然失控。

沈姐盯着面前冥顽不灵的女儿，悲愤之下，再次抬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来。

白芸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突然迎了上去，任凭还未反应过来的沈姐没有控制好力度，挥下的巴掌比前两个都要重。打得她一阵晕眩。

她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沈姐慌忙伸手去扶：“你……”

“不劳费心。”白芸冷冷地推开，“你的女儿还没有到了被你几个巴掌就能揍到地上那么娇气。”

沈姐难忍内心愤慨，也不管是否有人监视着这里，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你说她是野小子？说你是我的女儿？”她死死地盯着白芸皱着的眉头和惶惑的眼神，怒道，“我宁愿从未有你这个女儿，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该如何延迟你和淇儿被带走的时间，你却日复一日地给你自己找麻烦，这下倒好了，明年你的生日一过，组织就要把你们两个带走，那种地方，是比这间地牢更加恐怖的存在！你们兄妹将会为他们所用，每日注射药物、每日接受各种各样恐怖的地狱训练和治疗，若是撑不过去死了也只是送到实验室解剖研究而已！甚至有一日你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会被进行活体研究！你自己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结局！你兄妹二人尚未成年，便要死在那鬼都待不下去的地方，我为了他把你们生下来，含辛茹苦把你们抚养长大，明明已经想好了救你们的对策，明明时间还来得及，你却非要把局势搅成今天这个模样！”

望着沈姐几近疯癫的脸，白芸愣了。

“你说什么？什么带走？什么明年？什么地狱？”有种叫做不安的情绪在白芸的内心无限扩大。

“你难道从未想过，为什么我不去大城市里，不去享受安逸的时光，不去找一份待遇更高、条件更好的工作，而非要在这么个偏僻阴森的地方，开一所孤儿院，然后带着你们两个在这里艰难谋生吗？”沈姐自嘲一笑，心如死灰，“你也从未想过，你们为什么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父亲，而只有母亲；为什么这么偏僻的孤儿院也会有这么多的孩子吧？但凡开设孤儿院的院长，当地的市政府都会有高额的补助，吃穿用度比一般有父有母的孩子还要好，而这里地处黑山之巅，很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孤儿院的存在，但我们每年却依旧不愁吃喝，还能有工作人员在这里帮忙，还能养得起如此多的孩子？”

白芸震惊了。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这里地处偏僻，每年却仍然会有许多失去父母的孩子被送到这里，而不是去条件更好的云汐孤儿院，这一点，从他们的编号已经上了四五千就能看得出来。

不对。白芸脑海中划过一道名为疑惑的银光。

她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只有一座宿舍楼，虽然有五层，但是怎么可能容纳得下四五千的孩子呢？这就是说，每年都有许多孩子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并且从此永远都回不来。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想起四岁时的一个大哥哥，约莫有十四五岁的模样吧。是母亲最喜欢的孩子，每天过来照顾他们兄妹俩，给他们做好吃的点心，讲好玩的故事。但是，这样美好的日子只持续了六个月，这个大哥哥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她长到现在这么大，再也没能见过面。

她很想念那个大哥哥，于是去问母亲大哥哥去了哪里，她依稀记得母亲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有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过来领养了大哥哥，大哥哥过上了非常幸福的生活，说是有时间还会回来看他们兄妹。

年幼的她，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是衷心地为大哥哥高兴。

现在想想，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偶然看到母亲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姓名簿，满心好奇的她凑过去看，却被跟在身后的母亲拉开，然后“啪”的一声眼疾手快地合上，但她还是看见了一些名字，但不同的是，下面许多行的名字都被红色的笔粗暴地划了一道，只留下最上面的两三行名字没被划去。

暂不说这里偏僻，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而且地理位置非常险峻，就算要收养孩子，也犯不着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顶来，只为要个孩子回去抚养吧？况且，到底有多少要收养孩子的人，以至于这里只剩下了两千多个孩子？

这三千多个孩子……

白芸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又不愿意承认，因为太令人恐惧。

她震惊地望着沈姐，一字一句：“那几千个孩子——”

“或许是死了，或许还活着，但是，没有一个是被收养的。”沈姐抬头，终于把这些年她想方设法瞒着儿女的真相说了出来，“至于去了哪里，我想你是知道的。”

“你……你怎么可以！”纵然白芸内心冷酷，但想想那三千多个生命，心头不禁一颤。

“若不把他们交出去，死的只会是我们母子三人。”沈姐自嘲一笑，双目直视白芸，痛心但却毫不犹豫：“芸儿，你要知道，每个人都不会是高尚的，他们纵然看似很高尚，但是，一旦关乎到自己的性命以及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问题，我们都会是自私的。”为了保住他们，她咬着牙，逼着自己，昧着良心将上千个孩子送向地狱，都是为了他们。

沈姐恍惚，她想起了多少年前他的音容笑貌，自己当年为了他不惜违抗组织的命令，生下了这双儿女，才会被分到这个地方来做这个艰苦的工作，否则他们母子三人都活不下去。

所以他应该不会怪自己的。

白芸的双眸瞪大，开口询问：“我的父亲，是谁？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