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来顺带着妹妹往家走去，金玲坐在后座上，紧紧的抱着焰火和大米。

“玲玲，你的寒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哥，你放心吧，我在年前都做完了！”

“真的？”

“不是蒸的，是煮的好不好？”

“别开玩笑，哥说的是真的！哥上不了高中了，一定得把你供出来，让你上高中，上大学！上到北京去，有机会也让你上到外国去！”

“哥，我知道，我会好好上学的，你放心好了，咱姑夫咱姑也说供我上学。他们说，咱两个哥哥都上大学了，也要我一定要考上。再说了，咱姑和咱姑夫在咱孔家镇上多有威望啊，学校的老师哪个不认的咱姑和咱姑夫，都对我好着呢，学习上都对我严格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哥也没啥好想的，就是想让你以后不在农村，和那帮媳妇老婆一样，怀里抱着孩子，扯着老婆舌头说别人闲话，一个个上不了台面！”

“唉，哥，又有人给你说媳妇了没有？”

“有啊，没看上！急啥哩，我还小呢！”

“哥，你为啥没看上人家？”

“一个是见了人话都不会说，字也不认得一个，纯正睁眼瞎一个，要她干嘛？那一个长的又难看，还想让我倒插门，不能管家里的事，还说什么以后生了孩子不能随我的姓，这不是笑话吗？我又不是找不到，我还小呢，着什么急啊？”

“哥，的确，那两种人是不能要，咱不说要多高的文化吧，最起码也得小学毕业，认得几个字是吧？模样头也得说的过去才行。再怎么说，俺哥长的可不孬，也在咱村里数得上长的好看的人了！”

“玲玲，你可坐好了，让你这么一夸我，我都感觉身子飘了！”说完，来顺猛踩几下车蹬子，自行车嗖的快了起来，吓的玲玲抽出一手来，抱住来顺的腰。

几里路，不到半小时就到家了。来顺娘坐在门口和邻居聊天呢。玲玲大老远的看见娘，就大声喊了起来:“娘，俺回来啦！”

“唉呀，你稳当点好不好，你身子一蹿一蹿的，我把不好车把，摔了你咋办？”来顺看不惯玲玲那个兴奋劲，边骑车边埋怨，“怎么到了家门口，你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哼，你管不着，我高兴，快让我下来！”

玲玲不由分说的就想往下跳，来顺赶紧叉开双腿，撑住地，一个急刹闸，把车子停住。

来顺娘忙跑过去，接住闺女，“你这是急的啥，都到家门口了，你就不等你哥稳住车？”

“娘，你这闺女是猴子屁股坐不住！”

“你才是猴子呢？”玲玲不服气的顶了来顺一句。

“好好好，我是大猴子，你是小猴子好不好，女孩子也没个稳重样！”

玲玲把东西放在饭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然后坐到小板凳上。

来顺娘问玲玲，：“你又从你姑家拿来的啥？大包小包的？”

“俺姑夫给我的焰火，俺姑给的大米！”

“你姑真是的，公家分点东西还给咱拿来，咱不少吃穿的！”

“俺姑说了，你胃不好，让你煮粥喝！”

“庄稼人哪有那么娇气呢，这米先放着吧，过些日子，有过月子的邻居亲戚的，送过去，也不用花钱买了！”

“娘，这是俺姑给你的，你就吃吧，再怎么说也是俺姑他们俩对你的心意啊？”

“你说的娘都懂，这样吧，咱今天晚上焖干饭吧？猪肉白菜炖粉条咋样？”

“好啊，好啊，我就爱吃娘做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再配上白米饭，好吃的很！”玲玲高兴的蹦了起来。

“咱今天晚上早早的做饭，吃完了到街上看放花的去！”来顺娘让来顺去地窑里去拿一棵白菜，再拿些胡萝卜和红薯上来。

不一会的功夫，来顺就用篮子把东西拿过来了。来顺娘把白菜外边的几层老叶子扒下来，放在一边，对来顺说，“过几天，把白菜叶子过下水，打点豆腐包包子吃！”来顺点点头说中！

太阳一会就要落山了，来顺娘叫来顺点火烧锅，先烧出一盆玉米面糊糊。玲玲闹着也要烧，来顺娘说，你不会烧，没有你哥烧的快，喝完汤还要看放烟花，让你哥烧锅就行了。

玲玲就坐在来顺旁边看来顺烧锅。来顺拿一把麦秸，用火柴把它点燃，放到灶底中间，看火苗燃起，又抓了一把玉米秸轻轻的放在火苗上，玲玲感觉好玩，时不时的放进去几根柴火。来顺只管拉风箱，呼踏呼踏的，锅里的水不一会就开了。来顺娘把搅好的面糊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叮嘱来顺，不要再烧大火了，小火再开一会就好了。

来顺娘找了一个黑瓦盆，把玉米糊糊盛出来，找出一个盖子盖好。刷锅量米做干饭。

你们俩个都出去玩会吧，做干饭你们都不会，我自己来。

玲啊，你把娘腌的腊肉拿出一块来，把葱姜蒜剥好，干辣椒都拿出来，一会我好切切。

十多分钟后，来顺娘走出厨房，解下头上蓝色方巾，抽打了下身上的灰尘。

白菜已剥干净，来顺娘切了半棵，装了一筐头，腊肉切了约有半斤多，其它配料也切好了。

来顺，还是你烧锅。来顺娘安排玲玲把切好的东西端到厨房里，自己转身从里屋抱出油罐子。

农村一般都有两个锅，一个做饭，一个炒菜。来顺一边烧锅一边问娘，你咋总是让我烧锅？

是不是想说我偏心？来顺娘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问来顺。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以后你媳妇生气不给你做饭，你得会自己做，不要让自己饿着。第二个是：你要学会心疼媳妇，帮着她做点家务，不能当光吃不做的大爷。

娘，你想的真远。来顺不好意思笑了，我才多大啊，这事你都想到了。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到二十岁不远了，说到就到的事。

来顺娘看油烧热了，把肉倒进锅里，紧拿着锅铲翻动。看着肉熟了，又把一些高粱酒倒进去一些，再把那些佐料也放了进去，紧接着，把白菜也倒进锅里。白菜受热很快就塌了下去，来顺娘看了看菜，又倒进去一碗水，盖上锅盖，搬个板凳看来顺烧锅。锅烧开了，来顺娘把粉条放进锅里，让来顺小火慢烧，又烧了几分钟，她起身往锅里倒了些酱油和盐，用锅铲里翻了几下，尝了尝味道，给来顺说，不用烧了，让它焖一会吧。

娘，你看月亮都从西边出来了一点了。玲玲指着西边对娘说。

现在还是冬天，白天短，夜里长，月亮出来的早。来顺娘一边拿毛巾抽打身上的灰，一边对玲玲说。

今天是十五，月亮得很圆。

今天的月亮不是最圆的，到了十六才最圆。不是有这样一句老话吗。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有十七十八，合黑摸瞎。

娘，啥是十七十八，合黑摸瞎，玲玲不明白娘说的是啥意思。

这都是老话，就是说，到了农历的十七和十八这两天，一到晚上，没有月亮，出了门啥都看不见，像瞎子一样。

这准吗？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这老辈人传下来的话，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娘，还有啥老话，你说给俺听听呗！

那多了去了，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些都是，可多可多了，一时半会想不起那么多。

娘三个在院里聊着闲话，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

快点快点喝汤了！一会还得看烟花去呢！

一家人吃罢了饭。来顺把给妹妹买的烟火拿出来，让玲玲自己放。玲玲胆小，自己不敢。来顺拿一根香点燃，引燃了火药，那支烟火吃吃的着了，转眼的工夫，自己打着圈子转，速度越来越快，真像一只花蝴蝶在飞动，火药着的差不多了，它才慢慢的停了下来。那几只钻天猴可是急性子，一点着，就飞上天了，到了半空中，咚的响了一下，天空中出现五颜六色的花环，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落下来了。玲玲又拿出张红星买的烟火，这种是可以拿在手里放的，一个里面可以响十次，而且颜色各不相同。来顺让玲玲自己拿着放，玲玲还是不敢，无奈，兄妹两人一起拿着放，火药燃完后，一个烟花出来了，听到啪的响了一下，紧接着就炸开了，是一朵蓝光闪闪的花。在夜空中如同一道闪电。红的，绿的，紫色的，黄的各种颜色的烟花从烟花筒里窜了出来，一个落下一个又升起，很是好看。家里的几支烟花很快就放完了。一家三口把门一锁，去街上看别人家放烟花去。

冬天闲着没事，今天又是十五，又是放烟花，都早早的出来了。见面都笑着打招呼。

附近几个村都没有岳家庄人多，于是，每年的正月十五的烟火都在这里放。不但有烟花，还有文鞭和武鞭呢。这里要说一下，什么是文鞭和武鞭。文鞭就是响，但不乱跑。

武鞭就不一样了，响声大还乱跑，哪年不烧几个人的衣服，但是大家还是乐意放它，一年就图个热闹和喜庆。

附近几个村里也有人过来了，年轻小伙子大姑娘结伴来的。于是就有那些好事的年轻人光往人家大姑娘那里蹭。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什么。

玲玲听娘跟几个老太太聊天。来顺一个人就站在村代销点那儿等着。来顺早就看好这个地方了，那里有一个大石滚，到时候可以站在上面去看，也不会让烟花鞭炮碰着。

眼看人来的不少了，村长拿喇叭喊起来：放烟花啦，都注意点，往路两边站，中间闪出路来放花，安全第一，各家大人看好孩子，不要让孩子乱跑。

和往年的习惯一样，还是先放烟火，再放文鞭后放武鞭。

今年的烟花和往年差不多，就多了一个新品，叫火烧葡萄架，那真是好看，远远的看起来，那和真的葡萄架没有区别。把那些大人和小孩都看呆了，有些不懂事的娃娃还哭着要吃葡萄，不免引得大人一阵笑声。

最精彩最刺激的武鞭就要放了。来顺怕让鞭炮烧坏了衣服，就站在那个石滚上看。那些武鞭就像一个个老鼠，落了地就到处钻，吓的大人小孩到处闪。人就这样，越刺激越高兴。

来顺看的正高兴呢，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来顺就着月光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她穿着身红条绒带小星星的外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粉色丝巾。扎着两条到腰的麻花辩，一双大眼睛带着乞求的目光。

大哥，你能让我站石滚上看一下不？

为啥你要站上来看？

俺们从李家洼一起来烟火的，俺和她们挤散了，也不知道他们挤哪去了？

来顺从石滚跳下来，对姑娘说，你上去吧，看看吧。

姑娘站上去，到处看，人那么多，到处是人头，哪能看得到她的伙伴呢？

姑娘失望地看了下来顺，没看到，说着，就要从石滚上下来，可巧的是，放武鞭的到了来顺这边，周围的人哗的闪到了这边，把个没有站稳的姑娘撞的站不住，眼看着就要摔倒。来顺想都没想，一个手伸过去，把姑娘拉到自己身边，也许用力过猛，姑娘扎进了来顺的怀里。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来顺一转身，把姑娘轻轻稳稳地放在墙根，面对着姑娘，替她挡住了涌倒过来的人群，他双手撑着墙，给她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姑娘的脸唰的红了，就着月光她急忙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伙子，国字脸，小平头，眼睛黑亮，穿着一身中山装，显得很是成熟的样子。

放鞭炮的人，一会跑这边，一会跑那边，引得人跑来跑去，不时会有人喊，我的鞋掉了。

姑娘轻轻的叫了声来顺，哎，你放我出去。

来顺这才注意自己是什么姿势了，忙松开双手，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我没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就怕别人碰到你。

姑娘玩弄碰上辫子说，我知道，但是让人看到说不清楚。

对了，这里人来人去的不安全，我送你出去，不过，我要拉着你，你可别反对。

姑娘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还好，来顺个高，东一挤西一撞，带着姑娘就冲了出来，好在有好多都是外村的人，也没人问来顺。

谢谢你了。姑娘对来顺说。

我们来之前说好的，如果挤散了，就在你们村东头等，再一块回去

那走吧，我去送你。

你别去了，让人看到不好看。

今天人那么多，你出点事怎么办，你家里能愿意那些和你一起来的人。

姑娘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就同意了。

来顺在前面走，姑娘后面跟着，但闪开好几米距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路是不远，但两个人都走的很慢很慢，来顺不时的抬头看下月亮，姑娘搓着手，玩着辫子，两人都静静的不说话。

到村东头的路口了，来顺停下来，姑娘慢慢的也停了下来。

哎，俺还不知道你姓啥叫啥呢？来顺问姑娘。

俺叫李春燕。

你今年多大了？来顺又问

十八了。

上过学吗？来顺接着问。

上过。初中毕业。

你是在孔家镇毕业的吗？

不是，俺在别的地方上的中学。

那俺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你问吧

你，你有婆家了吗？

姑娘不说话了，低着头摇了摇头，低声哭了起来。

你哭啥呢，我就这么一问。

姑娘哭的更厉害了，背一耸一耸的。

你咋了？来顺害怕了。

俺爹和俺娘要把俺给俺哥去换亲。姑娘说着，捂住脸蹲在地上压抑着痛哭。

来顺忙走过去，拉起姑娘站起来，别这样，你这样一哭，别人听到了以为我怎么你了，非要打死我不可。

那你哥是什么态度？

我哥不同意我去给他换亲。姑娘不哭了，抹着脸上的泪水，但还是有点激动，抽搐着说。

那你想找个啥样的？

我还没想过。

家里也催我找媳妇，也是一个一个的不如意，遇到的可心的可真难。

姑娘听了没有说话，用脚尖在地上画来画去。

俺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姑娘低头轻轻的问来顺。

俺就是这个庄上的，俺叫来顺。

春燕，春燕，远远听到有人叫春燕的名字。

只见姑娘迅速的从脖子力扯下那条粉红丝巾，塞在来顺手里。

你快回吧，俺村的人回来了，让人看到了不好说，传到俺爹娘那里，他们就不叫俺出门了，他们就是怕俺在外面相中别人，不肯给俺哥换亲，今天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那俺以后怎么见到你？来顺急了

你怕是见不到我了，这几天还会有人来提换亲的事的，早晚都是要换的，俺爹娘铁了心了。

来顺还是没动，姑娘狠狠的推了他一把，你快走吧，谢谢你今天帮我，不然我就倒地下了。

来顺一咬牙，快速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