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两两遇知音

到了下半响，来顺的姑夫派了一辆吉普车，把春生兄妹俩送回了家。来顺娘感觉自己的孩子把姑娘踩成那样，大人不出面说不过去，带上来顺一起去了李家洼。

八十年代，李家洼真的是个个偏僻而又贫穷的地方，平时人们的出行无非就是走路，牛车，再好点的就是马车，最好的也就是洋车子了。那个时候说的四大件，收音机，缝纫机，洋车子，手表，这四大件，在农村，有一件就不错了，更多的人家是一件也没有。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县城。偶尔有一辆汽车来村里，能引来半个村子里人看稀奇。围着车转来转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小孩子还爬上爬下，搞不好还把车玻璃给搞坏，后视镜给掰走拿回家当镜子用。一说开车回农村，司机心里都提心吊胆的，怕车出点什么意外。

农村的路不好走，全是土路，春天又是较为干旱的时候，路面又不平，一会一个坑，一会一个坡的，司机心里暗暗叫苦，张所长啊，你这是给我派的好差事！

十多里的路，开个车硬是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车停在春生家的门口，春生先进家和娘打招呼，来顺娘扶着春燕下了车，在门口等。

春生简单的把事给娘说了一下，春生娘挼了挼头发，拍拍身上的衣裳，很平静的走出门去。

春生对娘说，这就是岳家庄的婶。

来顺娘一看，走出来一个面相慈祥的中年妇女，中等水平的个头，穿着简朴，却也干净利索，平凡中又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高贵气质。

忙过去，拉住春生娘说，老嫂子，真是不好意思，俺家孩子把你家妮给踩着了。

春生娘说，俺孩子给俺说了，踩着了就踩着了，你看你，还带到医院给俺孩子上药，还中午管饭，这开专门让车送来。农村孩子一年四季，哪能没有点小磕小碰的，没事，不值啥，不用放在心上，不就是破层皮吗？真的没事。

来顺娘一听，春生娘不是一般人。这么有度量的人在农村少见。很多老娘们见了自家孩子受了伤，不把你先骂一顿才怪呢。后面就紧接着讹你钱。

来顺娘推了一把来顺，你这熊孩子，还不给大娘赔不是。

来顺不好意思对春生娘浅浅的鞠了下躬，大娘，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把姐给踩到了！春生娘忙上前扶住来顺，不要这样，孩子，没事，没事，大娘不怪你，哪个脚上都没长眼！

春生娘招呼来顺母子二人进屋喝水，来顺娘扶着春燕进了家门。来顺从车上拿下一包东西也紧跟着。

别看春生家穷，可是春生娘把家收拾的却是极为干净。院子不大，种着蒜苗和其它一些小菜，一棵香椿树有年头了，树干有小孩子的腰粗，紫红色的香椿芽刚探出头来。春生家也有一棵，不过没有这棵大。

进了屋，屋里摆设极为简单，一张八仙桌，上面有一个搪瓷茶盘，里面放着一套花纹清雅的茶具，一张吃饭的小桌，表面没有油漆，擦的干干净净，几个枣木小板凳，坐的年头长了，光滑闪亮。

春生娘安排来顺娘俩坐下，紧接着拿出茶叶倒水沏茶。一人一杯倒上，端给来顺娘俩一人一杯，来，喝茶，喝茶，这是俺娘家哥给寄来的，你们尝尝，去年的春茶。

来顺娘接过来杯子，轻轻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笑了笑，老嫂子，这茶好，香气高，茶汤明亮，真正的好茶。

春生娘一听愣了，她用来招待自己家的亲戚和邻居，没有人对茶说出个一二三来，来顺的娘如此用如此用简洁的话却把茶的要点分析的很透彻。

春生娘如遇知音般的疑问，大妹子，你也懂茶？

不敢说懂，知道一点。俺娘家在河南，解放前开过茶庄。

怪不得大妹子那么懂茶。

小时候听大人聊过茶的事，但年龄小，也没有多喝过。

那你看这是什么茶？

老嫂子，如果你娘家产茶，那你娘家就离这里远了，应当是日照那边。

春生娘拉住来顺娘的手说：大妹子，你真的说对了，俺娘家就是那边的。

这俩个老娘们如遇知音一般把手紧紧握在一起，把三个孩子给看傻了，这两个娘是怎么了？你要是说打起来骂起来掐起来感觉还正常，怎么一杯茶把两个人还给好成一个人是的。

来顺也端起茶尝了尝，不就是一杯茶吗？有点苦也没啥啊？

春生，把咱家那些茶分一半给你婶一会带走。春生娘安排春生。

老嫂子，使不得，你娘家送你的东西，怎么能给我呢，这东西在咱这边金贵着呢？俺可不能要。

春生娘拍了拍来顺娘的手说，大妹子，什么样的东西送什么样的人，不懂的人你送他，说不好当柴禾给烧锅了。茶这东西你也知道，要送给懂的人才算送对了！

来顺娘对来顺说，顺啊，把包拿过来。

来顺把包递给娘，来顺娘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包饼干，一包鸡蛋糕，一包红糖，最后又拿出几双尼龙袜子，对春生娘说，老嫂子，俺给孩子买了一点东西，你别见怪，孩子的一双袜子在医院也搞坏了，这是给侄女买的新的，您可要收下。

春生娘一看，急了，你也带孩子去医院了，也上药了，还找车把孩子给送过来了，这就行了，哪能还要你的东西呢？不行，不行，你带回去给孩子吃。

来顺娘把包抽回来，放到来顺手里，抓住春生娘的手，老嫂子，你就不要再客气了，给孩子这点东西不算多，你收下，不然俺这心里过不去。

唉哟，你说你，这本来不是什么事，不就是一点皮碰着了吗，多大的事，你还亲自送来，还买东西，你让我说啥好呢？

老嫂子，可别这么说，孩子做错了事，你应当骂他的，来你这里，你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我心里感激的很。

大妹子，你能亲自送来，我也很高兴，说明做大人的重视这事，把俺孩子放在心里。孩子做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的态度，你能来，俺啥也不说。

两个人还在那里推让，外面传来车喇叭的声音。

来顺娘对春生娘说，老嫂子，俺得走了，他姑夫单位的车送俺来的，俺就不多坐了。有空，你去岳家庄俺家坐坐去。

春生娘把包好的茶叶递给来顺娘，这个你带上！

行，这个俺要了。

春生娘送他们娘俩出了家门，坐上车离去。

到了家，吃过晚饭。来顺娘对来顺说，你李家洼的大娘，不是一般人，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来顺说，俺没看出来，和平常的老娘们也没啥两样的，家里也没啥啊！

你这孩子不会看人，你看到他家的纺车了没有？

看到了，就在堂屋里搁着，这怎么啦？

那我再问你，一般人家纺棉的纺车在哪里放着？

大家合伙挖个地窨子，都在一块纺呗！

这说明她不是个好事的人，不惹事，不好和别人家掺和热闹。

看到她家收拾的了没有？

看到了，收拾的干净，屋里没有其它味道，和外面差不多的空气味道。

这就是她整天不出门的原因。常打开门透气才会这样。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爹，知道为什么吗？

他爹出去玩去了呗！

错，玩只能说是占很小的一部份。他娘不出门，他爹把他娘宝贝的很，出门去地里干活去了！

看到他家的粪坑了没有？

看到了，比一般人家的要大些，还要满些。

他爹是个好庄稼把式。他出去不是干活，就是拾粪去了。而且，他爹是个老实人。

娘，你们也没聊这啊，怎么知道这么多？

来顺不明白了，她们聊的话来顺都听着呢，怎么到娘这里，会有这么多的内容呢？

还有，春生她姥娘家一定是个大户人家。

为什么？

她娘给我们泡茶你看清了没有？

来顺摇摇头，他光看春燕了，哪关心那么多事。

在泡茶之前，她娘是洗干净了手，当着咱的面把手用毛巾擦干的，这个动作表明，她对这事很重视，很讲究。只有以前的大户人家才会这样。或者说是专做茶生意的人才会这样。

这样说来，他们家和茶有很大关系。

对，但是他们家绝对不是茶农。茶农不会如此讲究的。

还有一件事，更说明了这一点。

什么事？

春生他娘给我们泡茶时，第一回的水倒掉了，这是南方泡茶的规矩。咱这边的人喝茶没有这个方法，她懂，说明他家的人去过南方，对那边的茶文化有一定的了解，她家里的人也教过她，如果没到南方喝过功夫茶的人，是不懂的这事的。

第二个小动作，她用热水把每个杯子都烫热了才倒的茶，茶为什么香，热了才香，人走茶凉，表面上说的是人情世故，它也不是空穴来风，它是以物喻事。

第三个小动作，她把茶没有倒满。她更懂得茶七分的道理。茶是热的，倒七分不会烫着手，还有，她是用手拿碰上杯子的中间腰部，因为，如果拿杯口，会有手印，是对客人的不尊敬。从以上点点滴滴分析，春生的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春生家里这么穷，但是娘家富裕，这里面的故事肯定也不是一般的故事。

来顺听入迷了，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看书看的呗！跟你当老师的爹，不懂点东西，你爹能看得上我？

娘，咱这么多年也没回过河南俺姥娘家，咱什么时候回去看一看啊？

你这熊孩子，你快点长大吧！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咱再回去！睡去吧！

来顺母子俩人走了之后，春生娘叹了一口气。

春生不明白，娘这是怎么了，刚才说话聊天不是好好的吗？

娘，你咋了？

你这个婶啊，聪明，明事理，大度！对人情世故看的明白。

这话从哪里说起？春生兄妹有点不明白。

我先问你们，春燕的脚踩的厉害不？

不厉害，就脱了一层皮，出了一点血。

这事要是在咱自己家里，是不是不用管它，等两天就自己好了。

那也是，这算不上伤。兄妹俩点点头。

供销社人那么多，他家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他如果不承认，你拿他也没办法是不是？

那是，那么多人，你就是认准了，他不承认，只有自认倒霉了。

可是，他们没有躲，勇于出来承认，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更确切点说，是担当。春生娘说。

从小里说，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往大了说，这是一份责任，他勇于承担，这孩子在他娘的调教下，以后是个爷们，如果有机会做大事，绝对能成。

娘，你是不是把他夸的太神了，他才多大啊？春燕不以为然。

三岁看到老，不信你就等着瞧吧，这孩子能成大器。春生娘断言。

还有一个事，人家把你俩送来，还带来东西，她很懂礼数。

啥礼数？春燕不明白。

你这孩子，啥都不懂，礼多人不怪，是不是？

是，对着哩！

有理不打笑脸人，是不是有这句话。

嗯，是有这话。春燕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了啥问题，不管春燕你今天受多大委屈，人家主动上门赔礼道歉，咱都不能说出个不字来，人家已把准备早就做好了。还有，春燕，那是几双袜子？

四双。

你看看，现在就是订亲才不过六双吧，还得说是多的，你就坏了一双袜子，不能说一双，只能说是一只，人家把这事办的，干净利索，不得不说，这个娘们会办事。花了钱，都用在正经地方了。不说你以后不落毛病，就是有毛病，咱都不好意思去找她。

春燕兄妹听娘这么一说，细细想想，还真是那个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那车是谁的，派出所的是吧？如果不是她和派出所的头关系好，这车不是哪个都能借出来的。这车可是公家的，咱一平民老百姓可没那么大的脸！

说是他姑夫在派出所当所长，那个开车的说了一句。春生想起来了，当时，他坐副驾驶那里，说话听的清，司机对来顺娘很是尊重，也很客气。

所以说，这个娘们的为人处事那是一个漂亮，邻里亲戚处的错不了。你们俩个要是不信我的话，你们明天就打听去。

还有，她是个有文化的人。

娘，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咱家中堂上挂的对联，他盯着看了一小会，说了三个字，好对子。一个啥都不懂的老娘们怎么可能懂这个呢，再说，这个对子是我从你姥爷家要你舅专门寄过来的，当年是我最喜欢的，这里都没有第二家有的，她能说出一个好，可见是个有文化的人。你们要知道，当年你姥爷那可是花大价钱请的先生教的我和你舅。

这么说，娘搁到现在也是有文化的人喽！春生和娘打趣。

你以为啊，如果不是我教你毛笔字，你能去写对联？人家对你的字是怎么评价的？

他们都问过是哪个教的，我说是我舅。

没错，就说是你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会写毛笔字，咱就安稳的生活吧！

说话来顺娘回到家，吃过晚饭就睡了，想想今天下午见到春生娘，她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