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正司大门洞开。

远远的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正堂里面亮如白昼的灯光。一个矮胖的身影在里面来来回回挪动。

一见到他们，钱度痛哭流涕道：“你们俩跑什么地方偷懒去了？！你看看我这一天忙的，到现在都没顾得上吃口饭！”

他突然想起来未玲珑在旁边，连忙解释道：“当然，说的不是您，大人，嘿嘿。”

连承看着旁边一人高的案牍，也有些内疚，急忙动手帮忙整理。

只有未玲珑站在那边，心神不定的样子。

“我说你到底要不要过来帮忙？”连承喊道。

钱度敬佩的看着他，连顶头上司都敢吆喝，厉害！

未玲珑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走到二人身边问道：“我该做些什么？”

钱度谄媚笑着说：“大人，当然这些分工的事儿，由我们这些粗人来做，您就负责把这些汇总好的失踪人口资料给它记录上去就行了。”

闻着新磨的墨香，她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清澈澄明起来。方才在走进稽正司的时候，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眼前是一盏油灯，一堆文案，面前还有一副表格，等着她去提笔记录。

她坐了下来，眼前却幻影一般反复出现晋无铭跟莫言的面容。

他说，我一定会还莫言一个公道，给你一个真相。

公道……

现在的她，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粒微尘。

她攥紧手中的笔，差点将手指粗细的狼毫折断，深深刺进了她的掌心，血流了出来，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喂喂，我说大小姐，你今天回来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连承一把把她的手拽开，用布包裹上。

她摇了摇头：“没事，一点点破口，没有大碍。”

连承怒道：“折腾自己很好玩吗？回屋歇着去！”

钱度呆站在一旁，已经完全被惊呆了。

他心里暗自说道，没看出来啊，连承这小子这么有胆色，这马屁拍得我是自愧不足，看来以后得抱紧他大腿好好学上几招。什么叫真情流露？什么叫拍马屁拍的濯而不妖？啧啧！

未玲珑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忘了你今天怎么说的？无处发泄的时候，就去做事，狠狠做事，是这个意思吧？”

连承一怔：“话是这么说……”

未玲珑拍拍手：“所以，来吧！我负责整理，汇总，你们负责找陈年旧案。”

钱度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表情，有些喜出望外，急忙应道：“好唻！”

未玲珑坐回桌前，深吸一口气，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提笔拿起一份案件按照时间顺序开始记录。

这份差事看起来不难，但其实颇费功夫。首先必须要把这些文案分门别类进行归类，其次要按照时间顺序将它们整理出来，最后最麻烦的事还需要认真核定这些案件究竟是不是具有真实性。

尤其是每一份记录都必须要尽可能的详尽，以备刑部查看。

这跟未玲珑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没办法，谁叫她现在做了这份差事，刚才又把话说的那么漂亮，只能暗中揉着写的快要崩溃的手，强作镇定的继续伏案。

连承和钱度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幸亏这两个人虽然平时嘴贱，但关键时候还是很能吃苦的。

三人一直忙到了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才终于将一堆小山似的案牍清理掉了大半。

未玲珑看着剩下的那一堆，挥了挥手：“算了，大家都去歇息一下，等到下午再继续吧。”

钱度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应了一声，窜了出去。

未玲珑将桌上的文案整理了一下，正要收进盒中，突然她的眼神扫到了一角旧纸，在那发黄的纸张右侧，画着一名女子的头像。这女子的相貌清丽异常，看起来觉得很是熟悉。

未玲珑有些奇怪，在这朱雀大街上，她怎么可能会有觉得熟悉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了起来，这名女子，竟然是数日前星夜出现在她旁边的那名绿衣女子！

难道……那形如鬼魅般的绝美女子，竟然真的是鬼？

未玲珑有些不敢置信的闭了闭眼。

她定了定神，从一堆文案中抽出那一张纸。

云晨欢，朱雀大街西市春寻书苑的女弟子，两年前从春寻书院雅阁的楼梯上摔下，当场死亡。死亡原因，判定为事故身亡，无可疑。

这样美的一个女子，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死亡，真让人不敢相信。

但……自己怎么会看见她？

是她没有死，还是自己看见的，确实是云晨欢的鬼魂？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真人。

未玲珑否定的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连承看着未玲珑呆站在那里，凑过来问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未玲珑指着上面的女子头像问他：“这个云晨欢，是什么人？”

连承摇头：“这个得要问钱度，他是这里的老人。”

未玲珑沉吟了片刻：“不急，等他睡醒了再问他，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连承内心深处是拒绝的：“这一大早的去哪儿？昨晚一夜没睡，你不困吗？”

未玲珑已经抬脚走到了门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于是转过头，微微眯着眼看向他狡鞊一笑：“我听说你的考核时间可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在你的考核文书上究竟该怎么写，我还得琢磨琢磨。”

连承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拿起外披的罩袍就走：“别呀，我的意思是，这不是还早呢，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吃个早饭，再慢慢的晃过去？”

未玲珑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抿了抿嘴。

连承一边屁颠颠跟在未玲珑身旁，一边道：“我觉得吧，你还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好。以前看起来虽然很酷，但实在太不像个妹子了，不好，嗯，不好。”

未玲珑哭笑不得。

连承牵出两匹马，顺手刷了刷马的毛，转身扬眉，看向未玲珑：“说吧去哪？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未玲珑接过棕绳：“别乱说。咱们现在去春寻书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