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诀别(1 / 1)元木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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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帝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让书房内的几人变了脸色,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顺妃急忙跪下,搂住年幼的五皇子,求情道:“皇上,阿瑜年岁还小,好奇心重,又不懂事,所以才哭闹着要进去,请皇上明察。”说完泪扑簌簌的掉,望向皇帝的脸上一片哀求之色。

在旁边努力装作听不到的张德海心中一紧,不由得感叹顺妃的好手段。

五皇子赵瑜才五岁,年龄小,不懂事确实情有可原,可这言下之意,不就是把黑锅甩给了身为哥哥的太子吗?太子已经十岁了,身为储君,理应懂得皇陵凶险之处,弟弟们不懂事,他也跟着胡闹,还弄丢了三皇子,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这既是太子能力不足、思虑不周的体现,严重的甚至可以说是藐视皇权,不顾手足!

在座的人也不傻,都能听出顺妃话里话外把自家孩子摘出去的意思,一时间无人接话。

武成帝表情颇为耐人寻味,他转头看向萧皇后:“这些事前头我都没有过问,都交给了皇后,皇后,你怎么看?”

没有过问?哼,是根本不关心吧?萧皇后腹诽道。

然而面上她却丝毫不显,背脊挺直,迎上九五之尊的目光,坦然道:“臣妾早在三皇子失踪之时便已召集几位皇子问清了事情原委,本打算待三皇子回来之后再予以责罚,现今三皇子已平安归来,皇上也已亲自审问,再加上此事太子牵扯其中,若由臣妾决定不免有失公允,不如就请您亲自决断吧。”

武成帝抚摸着手中的的扳指,丝毫没有意外这个回答,他扫视着各怀心思的众人,琥珀色的眼眸仿佛看穿了每个人的心底,最终说道:“太子、老二、老四从今日起都给我禁足,一步也不许踏出寝殿,听候责罚。”

这个结果,不就是重重提起,轻轻放下吗?

顺妃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武成帝的脸色便知,此时再提,徒惹人厌烦罢了。

“是,儿臣遵命。”三位皇子纷纷听令行礼。

武成帝似乎是有些累了,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妃子皇子们彼此暗中交换了眼神,鱼贯而出。

萧皇后率先离开,走在最前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原本热闹的书房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鲜活的热气仿佛随着人群被带走了,留在主位上的人呆呆坐着,目光落在了书房的一隅。

那是一盆红色的山茶,它顶着初春的寒气与喜怒无常的艳阳,放肆地舒展着自己的花瓣,娇艳又明媚,令人心情大好。仔细看去,花朵旁边还有一枝小小的嫩芽,又细又矮,却顽强地破土而出,再过不久,将有另一朵美丽的山茶来代替眼前的这朵红色吧。

主座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显得愈发苍老。

张德海掩了门,恭敬立在一旁。

良久,只听得主座出传来一声叹息:“长大,都长大了啊。”

声音里丝毫没有孩子长大的欢欣,反倒透出无限的凄凉和寂寥,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今后兄弟相争的惨剧。

帝王家的孩子,都会走这一步吧。身为帝王,他安逸太久了,长久以来竟忽视了眼皮底下发生的变化。

大梁素来是强者为王,武成帝自己亦是如此过来的,只不过当年他身在其中,许多事情看不清楚,现在,他跳了出来,变成了旁观者,处在棋盘外观看这一方天地的明争暗斗。

他如今似乎能体会到父皇当年的心境了,既对年轻一代成长的欣慰,还有对大梁未来的期待,又有手足相残的悲哀。

不过,世上万事万物皆是如此,弱者被捕食淘汰,强者方能更长久地生存下去,从而培育出更强的下一代,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才是大梁继承者所需要的资质。

想到此,座上的帝王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笑意来,然而这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仅是浮现在面皮与嘴角之后便消逝了,张德海没有漏过这个表情,他深深地将头垂下去,不发一言。

三日后,经众太医与国师玉霄子的全力救治,三皇子赵珏仍是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皇帝震怒,顺妃哭得几次昏倒,整个行宫求神拜佛作法之声不绝于耳,但是,中毒迹象没有转好趋势,除了最初清醒过一次后,赵珏便整日陷在昏迷状态里。

“禀皇上,三皇子所中的‘生花’,乃是奇毒,小道尝试了各种药方,暂且压制了毒性,但关于核心药引,小道仍是没有任何头绪,小道无能,辜负了圣上信任,请圣上责罚。”

年轻的国师身后,三位太医早早跪下,不敢抬头,唯恐圣上降罪。

顺妃似乎是没听懂内里的意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毒性不是都压制住了吗?那就继续用药啊,药引没有就用别的代替不行吗?”

玉霄子解释道:“禀娘娘,毒性已侵入到三皇子的心肺腑脏中,与整个身体已经融为一体,小道所用的皆是虎狼之药,如此猛药再用下去,不仅效果甚微,而且恐怕在彻底解毒之前,三皇子就已经······”

顺妃脚下一软,眼看就要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宫女搀住,武成帝目光飘向床上那个面色青白,呼吸微弱的孩子,冷静问道:“若是暂且什么也不做,每日用滋补的药物续命呢?”

“若是在毒性爆发之前找到药引,三皇子便依然有救,可若是”玉霄子顿了顿,面带不忍之色,“可若是一直找不到药引,那么此举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对三皇子来说可能更为痛苦,他会每日遭受万蚁噬心之痛,并且逐渐四肢无力,心智受损,甚至到最后毫无知觉,与活死人无异。”

话说得直白又残忍,丝毫没有皇家的委婉与含蓄。

“不,珏儿!我的珏儿!”顺妃看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睛浮肿,瘦削的双肩无力垂下,这次她没有哭,只喃喃地叫着赵珏的名字,连日来的忧心成了真,她的希望在这几日的诊治中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如今不得不接受惨痛的现实。

看着顺妃原本姣好的身段变得单薄如纸,脸色憔悴,再联想到往日活泼聪慧的赵珏,武成帝一阵心痛。

他是父亲,会因为这个生命的逝去感到伤心难过,可他同时也是天子,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此沉浸在悲痛之中而不顾全大局。

武成帝搂住顺妃,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心怡,莫要再哭了,此番遭遇都是上天注定,是珏儿的命,就算老天带走了珏儿,别忘了,你还有瑜儿在,往后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的。”

往后?他们还有往后吗?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吗?

早已记不清圣上已经多久没有唤自己的小名了,而今提起,顺妃泪如雨下,心里发苦,不由得在皇帝怀里依偎得更紧了。

是了,珏儿没了,她还有瑜儿,往后还能有其他的孩子,她不能在这时候倒下,若是她就此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武成帝拿出帕子,为顺妃拭去泪水,但仍不可避免被哭湿了衣襟。

不过,这种时候,能哭出来也好,只有将悲痛发泄出来,人才不至于崩溃,不像他,早已没有泪了。

安抚着渐渐平静下来的顺妃,武成帝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孩子。

记忆里的那个孩子总是乖巧又懂事,他喜欢读书,总是隔三差五跑到皇宫的藏书阁里找书看;思维也很活跃,太傅讲过的东西能立即举一反三,总有一些奇思妙想令人惊艳;他不擅长骑射,却总是喜欢跟着太子乱跑,做将军打仗的小游戏;有了弟弟后,就像个小大人一样稳重起来,玩耍的时间都变少了,走到哪里都带着年幼的弟弟,说要保护他。

曾经没想到半月前那次家宴后,竟成了永诀,可惜了,他是他曾经最欣赏的儿子,今日过后,再相见恐怕是在另一个世界了吧。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到最后武成帝仍然保持着身为帝王的冷静,他对玉霄子及几位太医道:“做你们能做的,陪朕的珏儿到最后吧。”

众人心领神会,齐声应是。

走出殿外,阳光正好,春风拂面,万物欣欣向荣,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高大的武成帝拥着顺妃,再也没有回头朝这殿内看一眼,身后的宫人们浩浩荡荡,也跟着离开了,再也没有人回来。

此时,年幼的赵珏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对外界一无所知,尚不清醒的他浑身发烫,眉头紧皱,在毒与药的两股势力中艰难挣扎,仿佛被丢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窗台上,一盏六角宫灯光华流转,上面绘着的美人依旧笑容满面。

一声叹息逸出,可惜,无人听到,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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