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八点一刻，见一穿着驼色大衣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摘掉身上的苏格兰格纹围巾，一边说着“抱歉抱歉，开完剧本碰头会就往这边赶，结果遇上晚高峰，还是迟到了。”

刚刚一脸严肃看书的云霈，闻声而动，满面吹风又极其谦逊地迎了上去喊着“濮叔叔好，我们也刚来不久。”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疲惫，轻皱的额头一下就舒展开了。

三人落座，请来客坐在了主位。云霈赶紧招呼王远叫服务员走菜。神情自然，似乎两人已经多次一起出来应酬，默契已有了七八分。王远心想这云霈拿我当小弟使唤呢，但心里又多了几分亲密的熨帖。跟服务员催完菜后，只听得眼前的服务员小哥对着对讲机说“小云总的房间走菜，老规矩，不放香菜。”

听见“小云总”三个字，王远多少有点吃惊，问道“这餐馆是云霈家里开的？”

“也不算餐馆吧，公司内部接待常在这里。”眼前小哥见王远面生，问这话明显也是外行话，便也不多说，转身催菜去了，礼貌又有距离。

长廊很深，王远看着服务员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拐角处，内心竟升出一丝被奚落的感觉。“你云公子是家大业大啊，连府上的奴才也傲气。”王远琢磨着，但这句话终也没说出来。进门之前，王远又专门整理了下衣领，挺了挺胸。

云霈介绍王远给来客认识，说这是自己在大学认识的最好的兄弟。又给主位上的长者红酒杯子里添了少许红酒，和王远一起敬了一杯。王远这才细看，原来今晚来的这位是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一位演员，演过好多电视剧，是位“人民艺术家”。

“濮叔叔我就不用介绍了吧？”云霈笑着对王远说，可这笑明显是笑给主位上的来客看的。

“不用不用，我是看着濮叔叔的电视剧长大的。”王远此言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爽朗亲切。说这话的时候，王远似乎把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到了初中才有了小彩电的事儿给忘了，当然，他这饭吃到最后也没记起来眼前的濮叔叔演了哪些电视剧。这倒不是说人家不出名，而是王远自己不爱看电视剧，也没时间去享受城里孩子们的消遣，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屋前屋后田间地头忙活着。但今晚说这话的时候，王远眼睛的真挚让自己也丝毫不怀疑是被电视节目滋养长大的。他终于骗过了自己。

这顿饭吃得刻意而又随意，濮叔叔也不时问起云霈爸爸最近在忙些什么，家长里短，没有太强的觥筹交错的应酬氛围，却也意味深长。

“放心啊，下学期你们的话剧艺术节，我一定去啊。另外几个人艺的评委也放心哈，年前我就联系。”小院子里的代驾师傅打燃车已经好一阵了，濮叔叔话别也好一阵了，屋外实在冻得够呛，这才上了车。在摇上车窗前，拍了拍云霈的手背，让他给父母带好。

回去的路上，可能是晚上喝了几杯的原因，还没等王远问，云霈自己就开始絮叨起来。说请濮叔叔是为了明年的校园话剧艺术节，燕大话剧艺术节从来没请来过这么多专业的大咖评审，明年要把校园话剧艺术节这个品牌活动做活做火。说完又邪魅地一笑，看着王远顿了两秒，眼里又有几分天真，说也有一点为自己竞选文化部部长做准备。

“今天吃饭这地方环境真好。”王远感慨了一句。

“入学这么久，才第一次带你过来，以后常来。家里公司的一个招待点，方便。”王远听到这里，心中几分释然，原来云霈压根儿没想瞒着他什么。

“云霈，你家里做什么的啊？”既然没想瞒着，王远说话也就随意了一些，问起云霈家里的事。

“做点小生意，什么都做，哈哈。”云霈打了个哈哈。

这个哈哈是王远始料未及的，像是当头撞上一块玻璃门，明明觉得是打开了什么都能看见了，怎么走上去却发现这门开的并不彻底。顿觉无趣，便也不再多言。

见王远不再说话，云霈心里跟明镜似的，王远自尊心多强啊。便赶紧又补了一句“物流、外贸什么的，回学校有机会给你细说。今晚我就不回学校住了，一会儿贵叔把我放下后，送你回学校哈。”转头又给贵叔说“今晚回爷爷那儿吧。”

车在三环边的一个大院门时，云霈叫车停下了，说就在这里下了，“叫爷爷看进车进院子，又要说我。”跟王远打了个招呼后，背着书包径直朝院内走了进去。王远这才看见，门口一东一西还有两个当兵的警卫，不过看起来跟云霈很熟，做了个请的姿势，并未阻拦。再一细看，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夜幕中并不十分清楚，写着“军事管制区”，下边一行小字“卫戍区家属区”。王远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怎么的，回去的路上，“贵胄公子”几个字在他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来北京这么久，第一次有专车接送，王远毕竟是个孩子，心里的兴奋还是盖过了其他微妙的情绪。车窗外灯火绵延，一路上车辆拉出的灯带让夜晚的北京显得分外妖娆。这是王远才第一次看看，第一次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好好看看北京。这四环边上的高楼大厦高低起伏、棱角分明，跟家里迷迷茫茫的大山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山，没有光。他拿出手机，总觉得想跟谁分享一下此时的风景、此时的心情，但又不知道发给谁。爷爷奶奶不会接发短信，父母在车间累了一天此时早已入睡，吴敏霞倒是会秒回，但这风景如何，她却未必关心。其实王远心里很清楚最想发给谁，从今晚一下车看见小院的景致，看见那道“清浅池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最想分享给谁，觉得这般生活最衬中文系的那个姑娘。正是如此，这般生活最衬小夏，可这般生活恰恰王远给不起。打开车窗，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王远在心里狠狠地把三个字念出了声音——“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