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的荒唐过后,沈慎之再没去过月华院。他想,或许他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竟然对自己嫡亲的妹妹有这样龌龊的想法。他可以做这等人,却绝对不能让岚儿沾染一分一毫!
想起那张如牡丹花开一般娇艳明媚的面容,心头竟是万般酸楚。所有的龌龊都是他一个人的,沈岚是无辜的,再放任下去只会毁了她。沈慎之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自己忘掉这个念头,唯一能做的便是离她远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知道,反而正在为新年苦恼——沈慎之是远亲过继来的孩子,他的原生家庭里,有一个妹妹。而这样一家人,春节是一定会来沈府拜年的。
要怎样才能不让哥哥的亲妹妹见到哥哥呢?沈岚犯难了。于情于理都不该不让沈慎之与亲生父母在新年的时候见上一面的。她害怕他们兄妹间血浓于水的亲情会将她排斥在外,那个女孩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不是沈夫人亲生儿子的事实。这样一来,今后沈岚再想亲近沈慎之就无形中有了一层血缘的屏障。
让一个恪守礼法的读书人与过继家庭里几乎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产生深情厚谊……沈岚不认为是件容易事。
可是无论她如何排斥,新年第一天仍旧照样到来。
“小姐!小姐!该起了,待会客人们就要上门了!”红豆的声音准时响起。
昨夜沈府一家人在年夜饭后守夜。沈老太太和沈氏夫妇都还好,沈慎之亦是纯孝之人,君子端方。唯有沈岚一人,因着近日心里惴惴不安,一直没睡个好觉。一闭眼,就仿佛看到沈慎之在新年这一天,和他的亲妹妹沈欢在一起说说笑笑,看她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外人。
是以,张灯结彩一片炮竹声的新年夜里,沈岚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靠在迎枕上睡着了!不过好在原身本来就是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沈父沈母也没有说什么,只心疼她是因学着处理账册而累坏了。沈老太太让沈慎之抱妹妹回房。
昨夜她一直迷迷糊糊的。沈慎之为她披上斗篷,又在手里塞了一个手炉。直到沈慎之抱她出了花厅的门,冰凉的空气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才让她堪堪清醒一些。她把脸贴在少年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规律的心跳和身上清淡的青竹冷香,只觉整个世界都看不真切了。
一抬手,好似身上还有他的温度。
再不起就真的迟了。沈岚摇摇头,笑自己经历了两世的人竟还如此纯情。
因是新年,红豆专门为她挑选了一身大红色的袄裙。里面衬着的雪白的绒毛,在领口、袖口露出毛绒绒的白边,红白色差更衬着沈岚姿容艳丽,高贵端雅。沈慎之跨进院门时,这样一副雪中美人图就撞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果真,无论岚儿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别人都是人靠衣装,岚儿却轻易就能把一件普通的衣裳穿出仙女下凡的美感。这样一个女子,是他的妹妹呀!
“哥哥?”看到沈慎之过来,沈岚显然十分意外,“你怎么来了?客人们到了?”
突然被妹妹问到,沈慎之蓦地红了脸,有些不自在的掩唇咳嗽了两声,才装作自然地回答道:“还没。我从芜菁院到前厅必然路过月华院,顺道来看看你出门了没有,或许可以一起过去。”
沈慎之要和她一起过去?沈岚乐了,看来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嘛!“看来我与哥哥心有灵犀,哥哥来得正好,我也正要出门。”眼前的小姑娘眸子亮得吓人,仿佛有藏不住的愉悦倾泻而出。
“好,那我们一起。”
……
走在去前厅的路上,沈慎之少不了要问问她昨夜是否着凉,有没有睡好。“怎么会着凉呢?我隐约记得哥哥给我塞了暖手炉,还系了斗篷。”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到了门口,还赖在别人身上不下来!”沈慎之斜眼看她,眼里俱是笑意。
就见沈岚精致的脸上神情一窘,一脸幽怨地看着他:“那会我都睡着了嘛,哪里还知道发生了什么嘛。”小女儿娇态毕露,竟是死不认账。
沈慎之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妹妹总是这个样子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行行行,就你有理!下次不许再这样了,都是大姑娘了,今年都该定亲了吧。哥哥不能总进你闺房,于你闺誉有碍。”
闻言,沈岚有些怔愣——是呀,这个年纪,她该订婚了的,在沈慎之眼里,大概……她也只是一个会撒娇的妹妹吧。抬头看着这张年轻的、慕容珏的侧脸……难道,今后他娶妻,她嫁人,一年里再难见上几面,日复一日,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不,不是这样的。这一世她是为了得到他的心而来,她也将以全身心的爱与温柔回报!
沈慎之见她不再出声,低头心不在焉地走着,他心里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无法言说的苦涩滋味。或许小姑娘觉得自己太严厉了吧!可是,如果不明明白白地说与她听,今后只会误会越来越深吧。这样想着,他终是狠了狠心,亦是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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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会来,且会来得措手不及,劈头盖脸地砸向你。
兄妹俩一进前厅,沈母王氏就笑着向他们招手。“慎之,岚儿,昨夜休息得如何?”
“回母亲,儿子(女儿)休息得极好。”
沈母笑着让二人给厅里的四位客人见礼:“这是你五表叔、五表婶。宝哥儿今年十九了,该叫哥哥。欢儿比慎之小一岁,算是岚儿的姐姐了。”没错,他们就是沈慎之的亲生父母,亲生兄妹。沈岚面上挂着贵女得体的笑容,多年来的贵族教养让她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向她袭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慎之依次给他们行礼,口中唤的是“五表叔”、“五表婶”,一切都是那么合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自己的血缘至亲。一言一行都十分完美,挑不出一丝毛病。
沈岚暗暗长呼一口气,垂下眼睑,跟着行礼问好。待大家重新落座,沈慎之发现,妹妹的眼角有些发红了,周身的气息也不再温暖恬静,反而有些紧张。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惊惧,他到底还是心软。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一只温暖干燥的、属于少年读书人的手,覆上了她的柔荑。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手,如一颗定心丸一般落入沈岚的心湖,荡起些微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