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空域,雨青禾一袭红装静立着,她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满眼精神似将养得生龙活虎,俨然是休息得不错,却不知为何忽然转身抬眼望向虚空,似如看到了久违的面容听到了熟悉的呼唤一般。
但她凝望了好久,才终于确定,整个空间还是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此刻,她终于确定自己已经掉入了某个绝对的界域里,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更没有任何别的物质,或者说,在这里,一切的差别和形容都隐退了,这里就是个纯粹的混沌界域。
雨青禾不知自己如何就到了这里,她只记得当时风沙大作,虚空甚至破碎得将自己撕裂了,便在这雷霆万钧的时刻,应着鹃鸟的啼鸣声,她就来到了这方界域。
雨青禾功力低微,尤其是在修道上面的见识还很浅陋,她自然不知道正是那虚空即将吞没一切之时,神域之力受到压迫反弹将形体化为无形,这才来到了这方纯粹界域——而风沙和虚空掠去的,无非是一时遗留在时空中的形体曲线而已。
其实,非但她不明白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饶是刘子妍也不清楚,那道令她重生,那道让婴宁抓住最后机会的声息也来源于此处,而这要到后来婴宁询问起来才逐渐变得清楚。
山壁前,刘子妍激切地道:“师尊,青禾师妹不会有事吧,看她周围的情况,似乎连虚空都难以存活,情况似乎比我遇到的还要糟糕,我们该怎么帮她?”
婴宁语速平缓:“帮她么?暂时还用不着。那空域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不假,但看她的样子她已经适应了界域的环境,实际上,没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了,饶是我们脚下的世界,要论稳定性还真是不如她那儿呢!”
“那也就是说,其实师妹只是被困住了,并没有生命危险。”刘子妍补充道。
“是被困住了,生命危险嘛也还是有的。此处界域,据我推测,应是由某种纯粹的境界构成,很是奇特,根本不以来物质这种稳定性很差的东西来搭建空间结构,和混沌很像,稳定性极其高,这种界域的一般特性是外人进不去而里面的人也很难出来。暂时没有危险的意思是说,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生命补给,物质生命因其脆弱的稳定性会整个被界域所同化,到时候,即使出来了,也基本不是物质生命了。”婴宁开解道。
“那……师尊……这该如何是好?”刘子妍才稳落的心绪不由得吊了起来。
“如何是好?!目前这却不是我们该管的,青禾仙缘深厚,在修证一途的造化匪浅,若是一个小小的混沌界域就将她困住,恐怕我这山门也将不适合于她。”婴宁颇有气度,对雨青禾很是信任。
刘子妍见师尊本无挂碍,心中思定他必有良方报备,这才想起雨青禾头上的东西来:“师尊,子妍明白了,有您赠予的那件东西在,青禾定能安然无恙!”
婴宁对此并不急于否认,却先好生叹息一声,才缓缓摇头道:“子妍,你不该生起妒心,同门之间要以情谊为先,姐妹之间更是要长护幼爱,我门下授徒仅你三人,在我眼中,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而非仅仅是传承功法的徒弟,况且若要继承衣钵却并非谁就能一力担得的,浅竹天性憨直耿介,青禾修为短浅滞碍,往后岁月,虽也说要你们姐妹三人共同进退,而关键时刻能担大任的却惟你一人,浅竹老实或为人诓骗,青禾任性也容易闯下祸事,只有你稳居其中了为师才好放心。当然,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你年纪尚幼,遇事还不够冷静,若非如此,无尽之渊这一番遭遇也是可以避免的。”
婴宁说着,随手往她头上一抹,竟也是琴书模样的簪子,与雨青禾的简直一模一样。
刘子妍戴着簪子,心中满是惭愧,即使她后来悔过了也原谅了青禾的僭越,却直到师尊特意的馈赠和推心置腹的一席话才彻底解开了心结,故而越是念想就越是感动得情不自已,一任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她发誓,一定要护佑两位师妹的周全,绝不辜负师尊的重重托付,以后定当更加勤学苦练,光耀蒙山为师尊长光。
界域内,雨青禾对外面的事情毫不知悉,她已经陷落此方界域很久了,她必须得考虑做些什么了,如今队伍与师尊失却了联系,自己更是与子妍师姐失散分离,必须尽早出去与她们会合。
雨青禾想着,随手从腰间解下那方碟片:“墨蝶,原生的界域已经新变,新的界域已经生成,早前的测试说明,此方界域没有物质,没有时空,阵法对它也根本无效,针对这种纯粹的虚空,你有何看法?”
墨蝶:“墨蝶乃是高阶存在物,擅长变化莫测迭变无穷的高精尖的复杂领域,但对于纯粹的混沌界域,却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过,主人乃是生命级别的存在,对于纯粹基质,或有生命独有的解决办法。”
“生命独有的解决办法?那是什么?”雨青禾轻声喃喃道。
墨蝶自知在混沌面前帮不上雨青禾什么大忙,却也不想碌碌无为,总得做些什么,遂在雨青禾的前方搭设阵法,供她验算。
“也许是某种与混沌与纯粹基质流出同源而又不分轩轾的东西,也许又如玲珑骰子中的那点红豆,面面不同而其实为一,更堪神奇的是,也许根本就是某种精神而不是什么东西……”雨青禾陷入神思,一道道意念不停地注入阵法之中,阵法随之也疯狂地运转起来。
阵法之中光彩若焕,如浪潮一般令人目眩神迷,随着阵法验算的深入,随着阵法验算量的增发,阵法本身也在不住拓展,雨青禾思想跳脱,有这般成效也属正常,墨蝶光凭这演练的层级与手段便知没有跟错人,十分忙活心中却欢欣不止。
稍时阵法就验算到了极大的体量,已经超出了墨蝶自如掌控的程度,只得脱了控制任由阵法自行发挥,接下来就全靠雨青禾的了。
验算的时间越长,验算的量越大,阵法提示的光华就越纯正透亮,验算的结果也就越接近预设的理想,却在极端光明仿佛就要将整个界域都圆满地照亮的时候,阵法突然冷落下来,指示光辉也瞬间停了下来。
随着光辉的停下,只觉阵法之中不断有热量向四周散开,稍时消失在界域内。
墨蝶言语激切,似怒似怨:“主人,离输出结果就只差一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您为何要就此罢手?这么大的算量,重新结元将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其中有些算路简直不可忖度,根本无法再现,似此等计量,墨蝶平生也不多见,依我看来,若是输出报告作结,少说也能超凡入圣立地成仙,就此放手,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惜了!”
“没想到一个随意的决定,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大一段机缘,哈哈哈哈哈……”雨青禾听罢不仅不懊恼,却放声一笑,尽是一脸的轻松。
寻常人等哪能顶得住这种层级的诱惑,如今机缘散失失不再来,雨青禾竟然还这般欢愉,俨然没把修证一途看得太重,墨蝶自我思忖,作为性灵道具,成道是她最大的梦想,饶是她自己面对这样的机缘,便是说什么也要尝试到底的。
雨青禾毫无失落道:“墨蝶,你可知若是验算下去,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那碟片像被定住了似的毫无动感,似乎还负着气,只默默有语道:“主人,墨蝶不知。”
“不知么?那我告诉你吧,验算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输出结果的同时阵法报废,报废了你懂吧墨蝶,就是你将彻底陨灭,再不存在。”雨青禾言辞激切地道。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为了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我不明白……我当然知道飞灰湮灭是什么,我更知道,道具的命运在铸就的那一刻就决定了,那就是成就主人的道业为主人的目标奋不顾身,这就是道器的使命,如果能成就主人一番伟业,墨蝶虽死无憾……死亡算什么,那是道器永不磨灭的荣耀!”墨蝶义正言辞,一番言语激昂澎湃。
“我却不这么看,若无必死志,焉配乐活心!雨青禾说过了要你与我同在,誓言便恒久有效,期限与世间存在同样长久。道业算什么,在我心里,墨蝶不是什么性灵道具,而是和我共患难同生死的好伙伴!既然有必死的心志,又何妨乐活消歇!”雨青禾缓缓道。
“可是……可是……墨蝶无能,让主人牺牲至此!”墨蝶无法声音柔软,颇自怨怼。
“哈哈哈,墨蝶好了,不伤感了,我没有怪你,你也不要自责。机缘这东西,我既能弄出一次,便能弄出它两次三次无数次,难道我的未来会比现在还差么?不就一个道业么,墨蝶你记住,待我成就道业的那天,我还要你也随我一起成圣成神!”雨青禾严正地道。
道器也能成神,墨蝶想都不敢想,这么荒唐的事情,还闻所未闻,却是一个乐呵,对雨青禾道:“主人,道器是不能成神的,还从未听闻有道器能够修证的,主人高格待我我已是受宠若惊了,却说什么也不敢再做成神的妄想!”
原本墨蝶乃是奉承老主人之命才愿意接纳雨青禾,又见她颇有易理数算的天赋堪为天这才跟从于她也只图个不使宝器蒙尘负了一身的造化,却直到此刻,她才终于从心底里认定,雨青禾就是她真正的主人,就是她新的主人,跟随于她她无怨无悔,跟随于她她怎样都值得,跟随于她她怎样都行,再不需问些什么疑惑些什么了,从今而后,凡是主人说的凡是主人认为对的,直管去做就是。
雨青禾却极度认真地捧起墨蝶,凝凝地道:“从前没有,便从我雨青禾起算,从今开始就有了!”
她的手温暖,在温暖的包围下,虽然理智仍将以道器成神为虚妄,却对雨青禾说的坚信不疑,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雨青禾甘于放弃验算,还有一层道理在兹,那便是测算的结果毕竟是测算的结果,其中还有不少变量存在,为了一个尚且不知真假尚且不知时效如何的东西就放弃眼前的基础,她才没有那么傻,婴宁在境外看着,早算定她会作何选择。
刘子妍没婴宁那般淡定,却佩服雨青禾的能力,刚才一番阵法演算,便是有许多她不能理解的,虽然境界不够不能如婴宁那般详知音声细节,这大致的剧情却也看得清楚大差不差,心中所想只道是:“想不到青禾如此天赋,师尊选人果然不同凡响!青禾,师姐在这等你出来,以后共参易理数术就先预定了!”
刘子妍只以为雨青禾也应如自己一般,如果出离得来,大致也是山壁之前,却不曾想婴宁突然说道:“子妍,我们走吧,浅竹她们还在无极之渊等着我们,先去与她们回合!”
走?不是应该在这里等吗?她们?什么意思?还有别人?无极之渊?不是无尽之渊么?
刘子妍心中有所疑问,却不待来问,婴宁已御剑起走,她值得跟随而去。
一路上山叠云嶂,穿出横绝峰,越过山下森林,经过林中望湖,最终潜入湖底终于来到无极之渊,复跳下深渊,这才来到龙君的处所。
也正是这一段路程和师尊的解疑,刘子妍才发现自己的路线究竟偏离了多少,也见识了这望湖之下,竟然是如何神奇的构造。
时光如流,浅慢的被夹持,迅捷的会溜走,寒凉的还很残酷,温良的却可以配生活。
当婴宁携着刘子妍回到渊底龙君处所的时候,吴浅竹和龙君还在演习切磋,似乎并没过去多久,而吴浅竹看到刘子妍安然站立在师尊身旁,却一任失了身,乱了步法被龙君抓住机会,只一个气浪就被推倒在地。
“师姐,你回来了,太好了!”吴浅竹迅捷起身,浑没有摔疼也不觉劳累,似小啭鸟聚拢过来这捏捏那看看这摸摸那碰碰,偌大的琉璃室因之欢腾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