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星期,邹春秀夜夜难眠。
这些天,但凡是身边相熟的医生,她全都拜访了一回。邹春秀想听到执业医生对结果的专业判断,嗯嗯,哪怕是欺骗也好。
暖心的安慰话,要多少有多少。
专业的答复却惊人一致:光看病历,看不出什么。病理报告才是金标准,等,等结果。
是的,科学的检测才最专业。等,只能等。
这种奇怪的等待,很是折磨人。活检的结果向左或向右,当然是冰火两重天。七天的焦虑与不安,让邹春秀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整整一个星期,秦晴倒是吃得下睡得着,还长胖了些。
反正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反正母亲已经知道了,她的心下倒是坦然了许多。既然担心无用,那就吃好睡好吧。至于以后,再说吧。
周六与周日,秦晴没有回家。她宁愿窝在宿舍里看,也不想回家。为什么?不知道。
其实,邹春秀也不想女儿回家。为什么?不知道。
盼星儿盼月亮似的,终于熬到周一。
早上七点,邹春秀顾不上吃早饭,就搭乘公交车直奔湘城医院。
湘城医院,一如既往。
湘城医院,人来人往。
邹春秀拎着小提包,在门诊大厅里徘徊。她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迈着小碎步踱来踱去。
拿活检报告的地方,就在二楼的病理科。
一楼离二楼,其实很近,确实也很近。
邹春秀走到楼梯口,又折了回来。她想上楼,她想知道结果。她又不想上楼,她害怕结果不好。
如此来来回回,如此反反复复。
邹春秀觉得头有一点晕,肚子也有点饿。她决定去外边,吃过早餐再回来。也许吃点儿东西,身子会暖点儿吧?胆子会大点儿吧?
湘城的早餐花样很多,一碗米粉与一根油条是标配。
滑嫩的扁粉在开水锅里滚了滚,捞出来放在骨头汤里再浇上一勺或肉酱或牛肉或排骨的码子,很。桌子上还摆着油辣子、酸豆角、咸菜、辣萝卜丁,供顾客随意添加。
米粉店里大多不卖油条,出门左转十余米处有个油条摊儿。炸油条的大爷正起劲地吆喝:卖油条咯,卖豆浆咯。
嗦了一口热腾腾的粉,咬了一口香喷喷的油条,邹春秀这才觉得安了魂儿。心里的各种忐忑与纠结,慢慢落下。
你看,初春的阳光安好,也许结果并不是那么糟糕?
你瞧,碗里的米粉美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邹春秀吃过早餐,精神了不少。她雄赳赳气昂昂,一鼓作气来到二楼的病理科。
这会儿,人还少。她犹豫了一下,拿出领活检结果的单子。明明已经递进了窗口,又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窗口里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想是见惯不怪了,淡定地冲邹春秀笑了一笑。
邹春秀还是没有勇气,独自去面对这个大概率不好的结果。她一溜烟地来到一楼门诊大厅,这里人多,心里踏实些。
她蹲在一个角落里,把一枚一元硬币转了起来。然后闭上眼睛,嘴里一阵嘀咕:正面,正面,保佑晴晴没事。
硬币落定,是反面。她睁开眼睛一看,非常非常失望。
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哎,怕也没用,还是得去面对。
她站起身,又跑上二楼病理科。向窗口里递进单子,很快就拿到了女儿的病理报告。
邹春秀颤抖着双手,小心冀冀地打开报告,又小心冀冀地瞄了一眼。什么?良性?
她心里一阵狂喜,认认真真看起了报告。她的眼里只有末尾的那句话:脂肪纤维瘤,黑色素沉淀,良性。
哈哈哈,大喜。
哈哈哈,太棒了。
邹春秀仰天大笑,笑声很响亮,笑容很张狂。她似小白兔一般,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周围的人,露出了不解的目光:这位姐,怕莫是疯子?
销假上班?不不不,得去女儿的学校,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越快越好,一秒也不想多等。
邹春秀去旁边的大超市,买了好些好吃的零食。又奢侈地打了一回出租车,直奔女儿的学校。
赶得正巧,上午的第三节课刚结束。宽敞的校园里,走过来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嗯,年轻真好。嗯,女儿的青春很美好。
秦晴有些孤单地趴在教室外走廊的栏杆上,忧郁地看着某一处。今天,是拿结果的日子。今天,是决定命运的日子。结果,会是怎么样呢?
是没有悬念的恶性?还是运气炸裂的良性?
唉,听天由命吧。
邹春秀远远地看着女儿,心里有无限的怜惜与疼爱。她喊:晴晴,过来。
秦晴转过头一看,母亲来了。老妈,你来就来呗,还提这么多好吃的?老妈,你笑什么笑,又想伪装坚强给我打气?
秦晴怔怔地看着母亲,站在那里似傻子般的苦笑。
邹春秀怔怔地看着女儿,站在那里似疯子般的甜笑。
邹春秀喊:良性的,傻冒。
秦晴回过神来,奔向母亲。问:良性的?真的?没骗我?
邹春秀笑呵呵地说:真的,良性的。报告在这里,拿去看看。
买了很多吃的,快提到宿舍里去。
秦晴仔细看着报告,末尾的那句话无异于一字千金,好看得很。她娇嗔地说:老妈你真小气,怕我同学抢着吃啊?
邹春秀掐了一把女儿的细腰,说:谁小气?没大没小。在教室里吃东西,老师不骂你们?晚上在宿舍叫大家一起吃,好好庆祝一下。
秦晴一脸灿烂的笑,搂住母亲说:妈,我没事了。妈,太好了。
邹春秀笑盈盈地说:妈等不及,赶紧过来告诉你。打个出租车,花了十几块钱呢。妈先走了,周末早些回家。
秦晴调皮地说:妈,你来就来呗,还买这么多吃的。要是再来一只酱板鸭就好了,呵呵。
邹春秀笑道:傻冒,买了酱板鸭。你没事,妈就放心了。下午还得上班,妈先走了。
雨过天晴,母女俩相视而笑。
邹春秀的心里感慨万千:体无病为富贵,身平安莫怨贫。家里穷是穷了点,只要肯努力就有机会翻盘。身体好,一切就都好。女儿好,我就好。
秦晴的心里感慨万千:若是父亲不生病,家里的光景又何至于此?幸亏这次我没事,要不然瘦弱的母亲又得脱上一层皮。嗯嗯,身体好,一切就都好。
想着想着,秦晴突然有些不得劲。她想起了与剑客的赌约:这次我没事,以后都听那熊大妈的话?
哼,不乐意。反悔?不好吧。哎妈呀,晚上和这货聊聊吧。咱得再谈谈条件,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