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寻常队伍里头，元夕作为郭子淳的新首领，看着自己的手下因为前一任首领哭天抹泪的大约是要尴尬一番的，可惜这是在墨轻骑。

所谓首领导师，到了这儿都只不过是个暂时的称呼罢了。今儿他是首领，明儿却是回炉重造的同期，再过几日兴许又成了指正师弟成长的师傅。

郭子淳难过的也不仅仅是失去一个首领，而是一个用心陪伴自己成长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比谁都温暖的哥哥。

在这样的关系下共存的所有人，说到底都是同一层面上头的人，有的只是感情，却不是从属，所以郭子淳进来见到元夕时，因为是在外头，所以并不需要额外行礼。

说到底，墨轻骑的主子，需要无条件追崇的自始至终只有言书一个。

情绪拉扯的远了，秦敛顾念着言书身体不适，不宜久坐，少不得要将话题重新拉扯回来“夜也深了，主子还要休息，子淳，先说正事。”

“正是。”被点名的小孩儿如壶灌顶，立时肃了神情，将自己要说的事儿去繁就简一一回禀。

他们这一队是在佑呈来过言家之后立时出发的，一路小心翼翼却又飞速的到了断水桥头，却意外发现，在这附近搜索的远不止他们这一队人。

靖朝的军队，祁国的军队，无一例外都聚在了这儿，彼此都换了当地百姓的服饰，心照不宣的各处搜索，看那样子，似乎也是对太傅向安的死存了疑惑。

也难怪，向安这个人不论才干还是魄力都足够叫人胆寒，这种威慑，不止是对靖朝，更是对祁国。

比谢韵更想叫向安死的，绝对是祁国。

而所谓的相互无视，不过是这场协议战争的延续罢了。

相比于他们，郭子淳这支队伍可就不容易的多了。

“这段日子，属下们昼伏夜出，处处避着两方官家的人，进展难免格外缓慢些，好在到底比他们多了一些线索，这才不负主子嘱托。”

而这条所谓线索，显然就是言书在向安出发之前亲自挑选的那一把缝进向安战衣里头的种子。

“找到了吗？”言书垂了眼睑，低声道“确定吗？”

郭子淳从随身的荷包里头取出了另一个荷包。

紫金的底色，密密的缠了一朵又一朵的五彩祥云。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漂亮鲜活的荷包，上头的每一缕丝线都是向夫人无处倾诉的担忧和记挂。

可惜，这上头的祈愿似乎并没有切切实实的上达天听。

泥泞和血迹污了这个荷包，不说图案了，就连原本的底色都有些分辨不清楚了。

几丝细细的嫩芽，从已然破败的荷包缝隙里头悠悠的探出头来，微微颤颤的打量着这个世界，昭示着一种隐约却坚韧的微弱生机。

像极了新生。

言书这人，自来都有些莫名的洁癖，虽说四体不勤不会扫洗，可要他去接触有着明显污渍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他就这么伸出了手，毫不避讳的接过郭子淳手里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荷包，脑子里不期然的冒出来向安走时笑盈盈的冲着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是我夫人绣的，按着规矩，但凡出征总是要在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头放一把种子，若是不得善果，连马革裹尸都做不到，那故人就能寻着种子发芽开的花来找到我，掬一把土，插一束花，全了相识之谊。”

言书摩挲着荷包，素白的手指一点点的染上泥泞的颜色，隐隐还有些许腥气，干涸的泥土嘻嘻索索的往下掉，将他身上的云锦薄被弄的一团糟。

“这花，还没开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故人低语“原来几个月看似漫长，却还不够一个花期。”

郭子淳不懂言书的心伤，也看不懂他此刻的失态，只得回头去跟秦敛请示，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才继续道

“这荷包与主子之前描述的并无二致，包括里头的花种子，还有抽条的嫩芽，都能对的上，只是，这物件儿并不是在断水桥和魔爪潭附近发现的，甚至不是在那段水源附近的任何一处。”

“哦？”言书微微顿了顿，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光彩，速度太快，分不清喜怒“那是在何处？”

郭子淳老老实实道“沿河而下一里多地，并且是远离河床三里的地方发现的。小的们观察了几日，确定那一处并没有任何鸟兽出没，也没有旁的途径可以将荷包带过去。”

话说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不是出于墨轻骑的训词严谨二字，郭子淳大约早将向安可能还活着并且靠着自己一路走到了离河三里的地方，不慎落下了荷包，然后消失不见了这段话明明白白的甩到了言书面前。

原以为这样的消息，至少能叫言书小小的开怀一下，郭子淳原本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说完之后，他迫不及待的去看了看言书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喜悦，没有庆幸，没有失落，更没有伤心。

波澜不惊，与刚才看见荷包时相比反而冷静了许多。

郭子淳不明白，原以为言书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不顾风险执意要找向安，那大约是很在乎这个人的，如今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多少也该是开心的，谁知竟然是这样波澜不惊，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好在，他虽不聪明却也不执着，因此到了这儿也只是老老实实的低下头，等着言书下一步指示。

他不懂不代表秦敛不懂，言书面上再看着无动于衷，内里到底是不会平静的。

向安于他，虽所交集不多，可又牵扯了太多过往，不管生死，总是能牵动情肠的，否则，那些泥泞也不会毫无顾忌的出现在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欣喜有之，担忧有之，而且这种担忧还远不止于向安“死而复生”后会再遭遇怎样的事情

只是，眼前还远远不到愁思的时候

“子淳，你先下去吧。”秦敛开口，看着言书的疲累模样，一时之间，就算是他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