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礼完毕，司马颖四处打量，显阳殿本是宫里最为奢华的寝殿，如今，这外间却是焕然一新，殿里的窗子都支了起来，檐前挂了青色的纱帘，殿中两旁放置了冰鉴，比外间实是凉爽了不少。

赐了座，便有一名宫女递了绢帕给他擦脸，另两名宫女前来为他摇扇，一下子神清气爽。采文捧上茶来，羊献容见了，笑道：“今日天热，你把咱们一早做好放在冰鉴里的酪樱桃给王爷端一盏来才是正经。”

“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王爷大太阳底下走了这许久，想必早已口渴难耐，先饮了这杯茶，待奴婢再去取酪樱桃。”司马颖见她言语利索，接过茶，便多看了她两眼。她飞红了脸，急急的转身去取酪樱桃。

那是一碗极其漂亮的冰镇酪樱桃，盛放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里，熟透的樱桃在白脂玉般的奶酪中间，鲜红欲滴，红白相间，光是看了，便让人食欲大开，其时樱桃还未大量上市，是时令鲜品，羊献容笑道：“这是今年头一茬樱桃，一早才送到，她们几人清洗挑选，忙碌了半日，王爷只当尝个鲜，祛祛暑。”

“看来我是有口福的。”司马颖说着，也不客气，将那颗颗分明的樱桃一口一口吃完，方才笑道，“一进来就先贪了这口腹之欲，再想要问皇嫂要东西，倒是不好开口了。”

“哦，不知我这里有何物让王爷惦念？”

“日前在书斋见了皇嫂的字，颇为惊艳，笔法奇骏，骨气洞达，潇洒俊逸，当真有蔡公遗风，若不是亲眼所见，实不敢相信出自女子之手，让臣弟自叹弗如。母妃也极为爱好书法，想讨得皇嫂墨宝一幅回去讨母妃欢心，不知能否见赐？”

泰山南城羊家与陈留蔡氏世代姻亲，关系匪浅，羊蔡两家，书法尽皆传承自蔡邕，羊献容自幼受此熏陶，家学深厚，所以司马颖会有此夸赞。

“承蒙王爷抬爱，荣幸之至。”随即吩咐采文，“你去书斋里挑一幅字来。”

“皇后素日写的字也极多，只不知王爷喜欢哪幅？”

“这简单，我随你去挑选就是了。”司马颖说着，站起身来。

羊献容想了想，让他二人单独去书斋，多有不合适，便笑道：“王爷看了皇上和我的字，我却还未见过王爷的字呢，今日凑巧，王爷少不得也留下手迹让我鉴赏才是。”

司马颖朗声大笑：“好。”

书斋里的纸和墨都是现成的，司马颖便走过去，提笔挥毫，如游龙走凤，一挥而就，羊献容看去，却是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行草书，遒劲有力，气势雄浑，将汉高祖那气吞山河的壮志豪情展露的一览无余。

羊献容一见便知行家手笔，赞叹不已，“王爷好书法。”

“皇嫂谬赞。”司马颖上次见到她，虽然也算亲切和睦，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气息隔于两人之间，显然是囿于叔嫂身份，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此刻她聚精会神看着自己的字，赞赏发自肺腑，不经意间露出来一缕纯真的笑容，司马颖看着，刹那间只觉眼前鲜花吐蕊，神魂尽失。

羊献容欣赏完字画，回头看他盯着自己，有些尴尬，便咳嗽了两声。

司马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失态，也并未窘迫，只掩饰道：“仓促落笔，让皇嫂见笑了。”

此时，采文、荟质已经找出了好几幅字，羊献容亲自挑选了两幅，包好，递给司马颖，笑道：“王爷待太妃至孝，实是难得，东西不值几何，太妃别嫌弃才好。”

“不敢，叨扰半日，想必皇嫂也疲累了，臣弟先行告退。”司马颖说完，便躬身退出。

司马颖走后，羊献容对着他写的那幅字画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

“皇后，有什么不对吗？”采文看她对着司马颖写的那幅字凝神思索，眉头紧蹙，便问道。

“你看成都王如何？”羊献容反问道。

“成都王智勇双全，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而且谦逊有礼，有爱心有孝心。”采文一脸的仰慕。

“你才见他几面，就说这许多的好来啦？”羊献容忍俊不住。

“本来嘛，你看，”采文掰着手指说道，“联合齐王和河间王勤王起兵，算是智勇双全吧？他长得文质彬彬又气宇轩昂，说一表人才不为过吧？刚刚看他对皇后一直恭敬有加，是为谦逊有礼吧？对程太妃孝顺有加，可不是有爱心有孝心？”

“你如此这般欣赏他，要不我请皇上下旨，将你赐给他？”羊献容听采文一五一十，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打趣道。

“皇后。”采文害羞的跑了出去。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羊献容轻声念着，又想着采文说的话，“风流倜傥，温文儒雅，智勇双全，孝顺恭敬，听说邺城在他的治理下，也是井然有序，真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皇子。”

想起适才他的眼神，炽热缠绵，也不禁面红耳热，心中“扑通、扑通”直跳。脑海中却想起了刘琨，曾经她对他是那样的膜拜，谁知道他会在不经意间在自己的心头扎上一刀，这一刀几乎让她毙命。世间之事，原是如此难以预料！

曾经，他看她的眼神，比司马颖更加炽热、温暖，可那又如何呢？这样想着，不知怎的，脑中又跳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他的眼神更加温暖，眸子里透出来的目光，温柔得让她不自觉的卸下所有防备，在他面前，她有着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世间优秀的男子很多，可，都与她无缘。羊献容想到这里，心中的那一丝热忱不由得冰雪般冻结，情绪变得黯淡起来。司马衷所能给她的，不过是一个皇后头衔，可就这么短短半年时间，她从皇宫到金墉城，人间地狱来回走了一趟，从皇后到庶人，不过旦夕之间，实质，她一无所有，若无人庇护，她连自己和腹中胎儿都难以保全，这样的后位，要之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