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黎默与杜明深聊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壶里的茶水添了喝干、添了喝干。聊到往日旧事,两人常掩面而泣,就这样直到夜莺走上枝头开始叽喳,杜明才知时辰不早,方从正厅告辞休憩去了。
翌日,黎默当即将平阴侯传给她的一切有关暮州府司的罪状一并派人呈递帝都。
因为所派之人乃是江湖中素以疾行闻名的“流星帮”帮内子弟,所以常人快马加鞭仍需三天才能走完的路程,流星帮只用不到两天便已将消息传到户部侍郎府。
侍郎管乐热衷民生,对待本职工作向来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证据中指明的暮州府司欧阳准贪腐之财,竟比国库半年的收入还多……再加上奸案、命案,他端着证据里里外外足足翻阅了五遍,心中仍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侍郎管乐再如何不敢相信,三天后,黎默照样还是收到了这封来自江陵帝都的邀信。
适逢皇帝七日春猎期满。
七日里,何妃娘娘经柳公公的警醒,果然没再和皇帝重提让黎默进京的想法。但身为宠冠六宫的得意妃子,眼见要到了返程时日,何妃多少有些不甘心,于是她趁皇帝午休时分,带了一众阉人亲自来到了黎宅。
听闻何妃亲自过来,杜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了进来,他颤着声音,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劫难,“何妃……何妃娘娘来了……”
黎默早料定何妃此行必会过来一趟,否则就这么草草回到帝都,怕只会觉得少了些什么。所以黎默只是淡眸一笑,而后佯装出紧张的样子,在正厅门前作揖行男子礼见懿。
“草民黎默,见过何妃娘娘。”
“黎先生不必客气。”何妃嘴里的话还没说清楚,凤甲一弯,眉间浮了抹笑意已经使手势示意黎默起来,进屋里说话。
“娘娘爱品什么茶?”黎默很自然地坐下来,即使面对着的是比当今皇后还得宠的何妃,她也并未有丝毫卑屈之色,倒像是一个被求之人,询问的语气尤其微淡。
“碧石楠便可,”何妃妖柔一笑,看着面前秀气重重的黎默,不禁赞道:“黎先生果真是一表人才,虽是男儿之身,阳刚气魄,亦不乏有阴柔之美,谈吐举止都甚为优雅,能一睹先生风采,本宫心中甚慰啊!”
黎默唇角撇了一抹敷衍了之的笑靥,只道了声“过奖”,这才接过杜明递来的茶壶,向何妃杯中斟上一杯,问道:“春猎虽已结束,可陛下圣驾仍在猎场,何妃娘娘移尊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何妃笑了笑道:“先生乃是育朝大才,本宫身为妃子,当有为陛下分忧的职责,所以特来向先生问好,以示本宫求贤之心。”
“求贤?”黎默面露苦涩,“草民一介白衣,只是市井间一名教书先生,何有贤才之说?”
“先生谦逊……”何妃有些吞吐,登时才发现黎默虽是大家,却有男儿之身,自己身为后宫妃嫔,如今瞒着皇帝私来市井之宅本就不太合适,将黎默作为谋士纳入宫里的想法更是挟山超海、无稽之谈。
于是她的脑袋拼命旋转,终于想到个折中的办法,继而缓缓地道:“本宫父亲何操乃是朝堂一品大员,父亲平日里最为惜才,若是先生有入仕之心,本宫当可以为先生美言几句。”
黎默听完这话只觉得好笑,因为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奇才谋略将数万名追名逐利的莘莘学士远远甩开不知多少条街,又何必让何妃美言?
但察觉到守在对面的何妃正目不转睛地注意着自己面颊上的一举一动,她最终还是只能强行忍住笑意,淡淡道了声谢。
何妃敛衣收襟,自霓裳中取出一只方匣,方匣打开,躺在其中的是一颗璀璨精英的夜明珠,何妃递向黎默,笑了笑道:“此乃东海至宝游云珠,本宫此来,特意赠予先生。”
见此至宝,黎默心中也不能不有所悸动。
想当年寻宝船队前赴后继,深海暗礁,处处危机,风雨雷霆,以几百条人命的代价,最终寻得此宝。
黎默接过这颗比人命还值钱的珠子,放在掌心略略把玩了一番,不禁喟然道:“东海游云珠,三年前育朝为寻此珍宝,五百人出海二百人归……这颗小小的珠子上牵挂着足足三百条人命,草民又怎敢轻易收下?”
“先生言重了,”何妃浅眉低笑,“本宫知道先生乃是大雅之人,向来看不上其他世俗之物,这东海夜明珠乃是本宫挚爱,还望先生笑纳,莫要驳了本宫的面子才是。”
何妃话已至此,黎默只好颔首答应下来,凝神望了望手中的夜明珠,耳廓似乎听到那东海三百亡魂的啜泣,再睁眸时,方知错觉而已。
“娘娘厚爱,草民也自有礼物送与娘娘。”无故收下何妃送来的如此贵重的宝物,黎默当然要回些心意,于是她敛衣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木盒。
盒中横躺着一只人参。这人参乍一看并无甚惊奇之处,只是当观赏者俯身认真去看时,只发现此参胸口处纹路奇特,分明是个狂草的“寿”字。
“好!好!”何妃大喜,也不必让黎默只言提醒,这位娘娘的脑袋里已经极快地布置出下一步的棋局,自喃道:“参,长寿养生之道也,此参又称得一个‘寿’字吉兆,本宫若将此参送与陛下,陛下定会龙颜大悦!”
黎默缓缓将夜明珠放归木匣之中,示意何妃自己已领此意,而后安静地饮了口茶,低声道:“娘娘今日既然屈尊亲自光临寒舍,草民当有一言送与娘娘,以谢蓬荜生辉之恩。”
“先生但讲无妨。”
“黎某虽身居帝都之外,耳目远遁宫阙之外,然而终究也听闻后宫之争无外乎三样东西,权势、美貌、皇子,但试问真正得宠者,皆是能懂圣心者。违逆龙鳞之言不说,违逆龙鳞之事不做,陛下觉得与娘娘在一起舒服,自然心有归属……”
黎默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清晰,不过这些话乍一听觉得格局极大,但仔细想来实际上全是废话……
能有机会参与到后宫之争的妃嫔们,哪个不是工于心计、坚于城府之人?她们的心中当然明白这些,只不过有的人难以将此表现出来罢了。
但其实如果黎默真的有意相帮,则应当手把手地教授她“该怎么做”,而不只是推测“这样做以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