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欠你一次(1 / 1)能吃是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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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崇步出宫门,脸上带着一丝愠色。

“王爷!”魏山跑过来,看他脸色不好,便问,“王爷?”

“嗯。”魏崇回过神,“走吧。”

魏山把马鞭递给他,道:“王爷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

“回去再说。”魏崇打断了他。这些人跟着他肆无忌惮惯了,这么久还没学会看场合说话。这些事哪能在宫门外就大咧咧说啊?

魏山“哦”了一声,先跑去牵马,一回头,却发现魏崇并没有跟过来,反倒向着刚出宫门的一个老者走过去,深施一礼:

“顾相。”

顾言今年六十一岁,个子不高,很瘦,银白的发须,沉着的目光,模样甚是仙风道骨。见十王魏崇居然向自己施礼,顾言忙伸手去扶:“十王礼重,折煞老朽了。”口气诚恳,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或者卑怯。

魏崇坚持俯下这个礼:“顾相,科举之事,是我目光短浅,耽搁了正事。魏崇给您赔罪了。”

***

顾言自然明白魏崇说的是什么。他提议开恩科取试,全国大选治世才子,结果被魏崇一顿炮轰,泡汤了。

当然现在顾言也知道了,皇帝可能自己一时半会儿就不想选人才上来。原因言晟微没说,但顾言也能隐约猜到。不过可以想象,皇帝当时见魏崇蹦出来反对,大概高兴死了,就没见过这么会搭台阶的。

魏崇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跟他道歉,怕是方才朝堂上与陛下的冲突给了他极大触动。如今这朝中,忠正且有能力的人并不多,很多都是草莽起家,当不得大事,以致于孙阔这样能力平平的人,都成了得力干将,被唐冽倚重。

他收回搀扶魏崇的手,捻了捻银须,颇有些赞许地点点头:“如此,十王这一礼,老朽愧受了。”

魏崇起身:“我欠顾相一次,日后顾相有需要帮忙的,只要魏崇做得到,自当尽力。”

言晟微看人果然是准的。顾言心中暗忖,笑看魏崇:“十王千岁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不过,这等许诺,还是莫要予人吧。”一个并肩王动不动跟人说“自当尽力”,实在是太不拿自己的能量当回事了,但凡他顾言有点坏心,就能趁机坑死魏崇。

魏崇不解:“顾相何意?”他觉得自己很诚心了。

“有事求人,确该等价交换。但出手便是这么重的筹码,倒是不妥。”顾言笑道,他当然知道,魏崇不会为了道个歉,就特意拦下自己。

会开出“欠你一次的价码”,魏崇怕真是被唐冽怼没辙了,找他来想办法的。

***

能让魏崇发愁的事,自然不是小事,说起来甚至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辰国现在看似强大,其实根基非常不稳,一方面外患不宁,赤川、阗奘、廷陌等国虎视眈眈;一方面内需难平,多年战乱,人口大幅减少,劳力严重不足,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兵。

唐冽就想了个法子,分批放将士解甲,有意愿回乡种田的,停发军饷保留军籍,按军衔赐大量良田。不过这是要部分交税的,比如一亩地一般打五百斤粮食,那么两百斤不用交税,剩下三百斤抽什一税。而且如果战事再起,这些人还要回来打仗。

虽然有条件,但是谁刀头舔血不是为了过这样太平日子啊,所以想要还乡的将士还是很多。去年十二月,第一批近万将士解甲归田,一时众人艳羡。

谁知三月底,魏崇却接到原来的部下——先锋张大奎派人送来的密信,称解甲士兵不光没拿到国家分配的土地,甚至很多人原本有的地契都不做数了。官府无视国家旧地契归属不变直接换新的规定,把他们轰了出来,甚至威胁再捣乱就抓起来。信上有岑阳郡解甲的七十多个将士的手印。

张大奎这个人,魏崇很了解,武力值很高但是没什么脑子。这封信若是真的,就是惊天大案;即便是假的,也说明有人在恶意造谣挑唆生事。因此他一刻不敢耽搁,进宫把密信呈给了唐冽。

唐冽自然也不敢大意,派心腹刑部尚书孙阔为特使,全力察查此事。

孙阔出发去岑阳所在的永州,才走半个月,魏崇就接到张大奎的求救密信,说自己被人追杀。

魏崇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鬼,张大奎是多憨楞一个人,先是找人代写密信给他告状,又跟他求救,这么有脑子完全不像他,摆明了其中有诈。

但是魏崇不能不去。首先特使刚走,他没法让皇帝再派人去救人;其次即便派人,层层传达下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因此他托病不出,暗中离开京城盛安,悄悄去救人。

这一来一回虽不敢有迁延,但二十几天也过去了,回来的时候,孙阔已经上报尚书省宰相沈刚贪污,并递交了同党三个州二十七人名单。

唐冽大怒,将沈刚下狱,定秋后问斩。这事便结了。

***

魏崇当然知道这事没结,沈刚若是元凶巨恶,怎能在京城被定罪了,还派人一路从永州追杀他到恒阳?

魏崇甚至怀疑,那些人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想追,毕竟再跑二百里就进京了。魏崇私自离京,不好动用外部力量,但要是回到京城,搞死这几只苍蝇不要更容易。可惜这些人没给他机会。

所以,他对孙阔的查案结果颇多质疑。而更让他生气的是,孙阔查案期间正值青黄不接,返乡士兵本来就没有积粮,又没有土地,因此发生了小规模的暴乱。孙阔镇压叛乱的的动作,可真是比调查迅速且有效多了。

三千将士啊,都是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不知道祖上多少代积德,才能让他们从修罗场全身而退;谁知道太平不过一年,就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所以魏崇回京之后,把自己出京救张大奎的事情全部整理出来,上奏唐冽,希望重查此案。谁知道,唐冽不乐意了。

唐冽不高兴,理由有三。第一,你拿过来的事情,我立刻找了心腹重臣去办,办完了你不满意,说他案子查错了。你有证据吗?没证据说你个仙人板板?

第二,镇压怎么了,既然是战场上血里来火里去过来的,不知道太平的重要性吗?特使没到,直接暴动,祸乱黎民。你们有功不假,但恃功而骄那还要得?动不动就暴乱,殃及无辜,又与当年的沈荣有何区别?

最重要的是,你明知道张大奎找你告状、求救有问题,你还过去,甚至居然大言不惭拿这件没头没尾的事来要求他重查将士失地案。“十王莫非是觉得丹书在手,就可以罔顾律法了不成?”

魏崇,哑口无言。

***

魏崇见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顾言戳破,索性挑明了:“还请先生赐教。”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这件事,哪还记得不久前刚埋怨魏山说话不知道看地方。

顾言笑了笑:“老朽年迈,没什么可赐教的。十王心中有疑问,何妨自己找找答案?”他接着意有所指地笑道,“你我也在这里聊够久了,若是被有有心人看到,怕是于十王清誉有碍。老朽就告辞了。”

魏崇想留他深问,但听到最后几句,似是不愿与自己太过亲厚,便犹豫了。顾言不容他多说,已经笑着转身,又道:“十王若是不嫌老朽唠叨,就听老朽一句劝——你做什么,不该与你的情绪有关。”

说着,顾言转身离开。

“王爷!”魏山见顾言走了,才敢跑过来。

“走吧。”魏崇也不解释,率先走出去,飞身上马,向王府而行。

魏山跟上来,半晌还是忍不住道:“顾相真是……”居然敢受十王的礼!生气气!

***

魏崇随意应了一声,脑子还在刚才与顾言的谈话上。虽然不谙朝事,但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也不是傻的。顾言话里有话,他能听出来。

魏山继续说:“不就是年纪大点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自己什么人了?大不了我们自己查,真当他们文官那点事谁不能做啊,有本事他们打……”

魏崇突然勒马:“你说什么?”

“我说?”魏山一脸懵逼,“我说他们文官那点事谁不能做啊,有本事他们打个仗试试?”

魏崇说的不是这句,不过也不是真的让魏山重复。他眉头微皱:顾言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去查?自己去找答案?

看样子,是了。

他眉头更皱,越权之事,他并不想做。关于当初为何推举唐冽,本就猜忌颇多,此刻擅自查案,怕是于唐冽、于他都不好。天下初定,经不起皇帝和并肩王摩擦。但若不查,这事背后的组织指不定还要掀出什么风浪,于天下亦不利。

魏崇转头,问魏山:“你觉得,我们自己查这事,可好?”

王爷居然开窍了?魏山非常诧异:“只要我们拿出证据,陛下也说不得什么吧?”

***

其实魏山魏水说过很多次要自己去查,都被魏崇驳回了。这也是魏崇第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他们会期望这么做?为什么自己一直反对这么做?

他们期望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三千兄弟命丧于此,如果没有一个交代,他们定然难安。而下令围剿的孙阔,恰恰是朝廷派出的特使,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们对朝廷不再信任。

魏崇的顾虑也很明确。他期望国家有序、期望国泰民安,如果反倒是自己成为其中的不安定因素,比如与唐冽两虎相争,那恐怕不光祸乱天下,没准还能光荣登上史书,留下乱国祸世的千古骂名。

魏崇突然眯起眼:他的这些顾虑,真的是有价值的吗?

这件事他之所以关心,是因为此案足以动摇国家根本。于国家根本而言,他个人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要因为他自己心里会觉得不舒服,就要把真正重要的事情搁置不行吗?

顾言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再次炸在他耳边:你做什么,不该与情绪有关。

你不该为了自己正大光明问心无愧的自豪感,就把大事搁置。

魏崇苦笑,这恐怕就是他比不上唐冽的地方了。在他眼中,唐冽纵有诸多不是,但他真的可以为了天下,不顾自己的仁名。他忍不住问自己:你为何要顾及这许多无谓的虚名呢?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么肤浅、这么好面子的人了?

***

想到这里,茅塞顿开。魏崇给了胯下马一鞭,飞奔起来。

“王爷!”魏山惨叫。刚才王爷突然停马,他就差点撞王爷身上;这会儿王爷招呼都不打又跑了。魏山有种在溜一条精力过剩的大狗的感觉。

魏崇放慢速度,回头笑道:“快些,今天回去咱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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