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今晚不是请假了?”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姜雪庭看到陈郁突然出现,甚是惊诧。
“一言难尽。”陈郁拉开椅子,瘫倒在座位上。
最后那段路她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柏文灿,也不知道他平时都是怎么锻炼的,走那么快居然不带喘气。
陈郁严重怀疑柏文灿是个强迫症,因为他们明明是在打铃的那一瞬间踏进校门,但他坚持认为已经迟到了。
“我们学校的广播系统有延后,大概半分钟的时间差。”柏文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现在是八点四十一分差五秒。”
陈郁几乎要崩溃:“谁平时没事干盯着作息时间表?不都听打铃吗?”
“怎么了这是?”一旁的老方企图缓和气氛,“赶紧上楼吧,预备铃都打过了。”
“没什么,她今天晚上情绪比较激动,老师再见。”柏文灿朝老方点点头,转身朝教学楼大步走去。
眼看着还有六层楼,陈郁连垂死挣扎一番都懒得做,今天是英语晚自习,朱老师基本上都是布置试卷让大家限时练习。陈郁上午就找舒旸拿了今晚要写的报纸,中午回家就顺便写完了。
柏文灿已经远远将她落在身后,陈郁抬起头时,刚好瞥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她最佩服对方的一点就在于,他总是能够不费力气地在人群中找到最舒服的姿态,不用刻意迎合别人,却也不会显得那么冷漠。
足够自信的人才会那样,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换作是自己,当了快三年的“万年老二”,这回终于扬眉吐气考了第一,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把成绩单印成海报贴满学校的公告栏。但柏文灿依旧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简直不是人。”
姜雪庭凑上前仔细听着陈郁的喃喃自语,小声地问:“谁啊?”
“还能有谁?当然是......”
就在陈郁正要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踏着上课铃走进班级的朱老师突然叫她:“陈郁,有人找你。”
“这么晚了还有谁找?”陈郁从座位上爬起来,小跑着到了门边,迎面的凉风吹得她一激灵。
“你的东西。”
柏文灿将书包和购物袋一起递给她,借着光陈郁才发现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面颊升腾起热气,一路蔓延到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显然之前那一路他走得也并非很轻松。
“到座位上才发现忘记给你了,抱歉。”
陈郁双手接过来,一瞬间多出的重量让她踉跄了几步。
“谢谢。”
“每科选一本资料就可以,精力太分散最后也是事倍功半。”
“来自全市第一的经验之谈?”陈郁善意地打趣。
柏文灿难得面露赧然:“其实我这么说确实有些实用主义,但现在是以高考为最终目的,效益最大化不是更好?”
“挺好的——”陈郁这句话故意拖得很长,“只是没想到你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表彰大会上代表们不都说什么学海无涯......”
“回头是岸。”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2
“老实交代,门口帅哥是谁?”林雪扭头过来,小声逼问。
“外面那么黑你居然还能看清楚是男是女?”
她不会是在身上装了什么夜视镜吧?陈郁努力眯起眼,可无论怎么看,窗外就是一片昏暗。
林雪冷哼一声:“看你回来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八成是个男生。”
“还有两成呢?”
“别转移话题,报出名字饶你不死。”
“雪贵妃,你现在很猖狂啊......”陈郁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参考书,一本一本铺在桌面上。
“......他给了你一书包的《五三》?”
陈郁爱惜地抚摸着新书的封皮,“我自己花钱买的。”
她用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给林雪讲述了今晚发生的事情,最后作结:“生活不易,美女叹气。”
“得了,你这自恋程度快赶上贺南圣。”
第五排的贺南圣很快投来一记眼刀,无声地做着口型:“瞎——说——什——么——!”
林雪无语:“他耳朵这么灵?我说话已经很小声了。”
“谁知道呢。”
陈郁摇摇头,这一年来她已经学会如何与贺南圣相处,那就是把他当空气。
他那种人,多给他一个眼神就好比在双氧水里丢进去一把二氧化锰,立马就能疯狂冒泡。
果然,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支笔戳了戳陈郁的后背。
“干嘛?”
“你看看不就知道。”
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字条从后面递过来。
陈郁打开,里面是贺南圣龙飞凤舞的笔迹:你跟刘飞宇现在什么情况?
她拿起自动铅笔,在后面写上:没情况。
“以后这种无聊的问题就别问了。”陈郁转身把纸条放在贺南圣桌上。
深吸一口气,她摊开新买的《五三》数学,开始复习。
上次联考数学的导数题只拿了八分,陈郁决定要在一模里一雪前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开始求导。
这是天津卷的导数题,第一小题并不难,第二小题考查的是极值点偏移。老班曾经用一整节数学课系统地讲过极值点偏移问题。陈郁满怀期待地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一节课的笔记时面露难色。
“极值点的性质是f‘(x0)= 0,那么偏移就是这个极值点相对于正常类的极值点发生了偏移(左或者右)。”
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一通废话。
陈郁捂住脸,暗自垂泪:“我到底学了些什么?”
不抛弃,不放弃。加油,陈小葵!
一旁写英语报纸的姜雪庭冷眼旁观,看着陈郁间歇性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变成这样......
陈郁开始将《五三》上的例题和解析整理到笔记本上,突然间瞥到一处蓝色墨水书写的字迹,那上面是高二期末考第十六题的解题过程,写了三种不同的解法。
像是一根刺突然横在她眼前,陈郁立刻翻过那一页,却不由地想起手机的相册里还保存着刘飞宇给她发过的各种题目的解法。
高二暑假的某天晚上,在写完作业之后,陈郁忍不住发过去一句:“我觉得你高考结束之后可以去当家教,太有天赋了,你一说我就明白这题要怎么解更合适。”
“算了吧……”
“为什么?有钱不赚天理不容。”
“教你一个就够费心思的了,你还想我去教谁?”
当时的自己有多开心,现在就觉得有多么可笑。
陈郁想起那位最后上了断头台的玛丽,茨维格曾做过精辟的解:“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陈郁突然觉得这一年来所经历的像个莫比乌斯环,总以为自己已经走到终点,却发现命运永远不愿轻易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