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氏二老疾步走了出去,沅泊亦起身跟了出去。堂外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狼藉,在场只余沅泊一外人。
“伯父,那侄儿便先......”沅泊欲请辞离去。
“不必。”濮全儒打断道,“我早已将你当做自家人,有些事你早晚会知晓。倒不如早知晓好些!”濮全儒想着与其让沅泊日后了解尹谧的秉性,不如于成婚之前先心中有些数,日后不至于受到惊吓。
请辞未果,沅泊只得退居一旁。
自己人?尹谧思衬,这关系攀得可真够的高的,濮全儒这么一讲,还让沅泊如何回绝!高,果真是高!
家仆将尹谧押着朝大堂口行去,濮玉于随行于一旁道:“小姐,你瞧瞧您这是何必?”
尹谧啐道:“呸!今日我便是来告诉濮闻!从前不作为,如今不担当!日后若还是这般,我将是他的报应!”
尹谧扯着嗓门,濮闻自是听见了,简直是缺乏管教至极!其暴走上前,扬起手一个巴掌欲朝尹谧劈去!
“濮公子!”沅泊冷声拦道,濮闻的手戛然停滞于尹谧头顶,“怕是不妥吧!”
太傅之子都发话了,濮闻这手自然是下不去了。堂内一众人目光皆聚集于其身上,他怒瞪了尹谧一眼,将手忿忿撤回!
濮全儒碍于沅泊在跟前,啸道:“你这逆子!是想干什么?!给我回来!”
濮闻骑虎难下,咬牙切齿地回去。
尹谧行至一众人跟前,家仆仍是将其押着,恐她再跑了。濮虹迎上去,苦口婆心斥责道:“谧儿啊!你这是干什么!你瞧瞧你将家里搅成什么样子?”
尹谧年幼时在濮家,濮虹与其相处的最甚。彼时濮虹因还未出嫁,又喜欢孩子的紧,便将自己的所有喜爱加至于尹谧身上。
“干什么?!”尹谧冷笑,“他妄为人父,我便要让他瞧瞧何为子不教,父之过!”
濮闻恼羞成怒:“你瞧瞧!你瞧瞧她如今!真是要无法无天了!”
濮全儒瞑目,沉声道:“好了!都少讲两句!说到底她说的也非全无道理!”
濮午亦劝道:“好了,大哥。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我看你还是先去瞧瞧大嫂罢!”
濮闻登时想起方娶的新娘子还于房中,对外面发生何事毫不知情。瞋了尹谧一眼,便疾步朝新房行去。
见濮闻离去,濮玉吩咐众人将尹谧松开。尹谧着实力竭,便随手寻了根板凳,坐着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等候发落。
此等荒谬滑稽之事在沅府是断不会发生的,沅泊竟觉忽地对濮氏一家提起不少兴致。
濮全儒见尹谧倒一副无事人般模样,头疼道:“你今日可知错了?”
尹谧摇头,一脸无辜,道:“错?何错?”
濮老夫人恐濮全儒大动肝火,忙劝道:“算了,莫深究了!她回来不易,莫又将她说跑了。”濮老夫人素来在濮家便是和事老,一切事宜不追责任,只求息事宁人。
“罢了罢了。”濮全儒摆摆手,道,“今日之事念你事出有因。便不追究了,日后切莫如此肆意妄为!”
尹谧朝濮全儒嫣然一笑,眨了眨眼道:“你们若不将我蒙在鼓中,又怎会有今天这场闹剧?”
濮全儒那尹谧没辙,只得摇头叹息,“濮玉,你将大小姐带回房去吧。让其于房中好生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出门!”
尹谧听此话,定是要将其关起来,日后又强逼着她出嫁!
“二娘?!”尹谧脑中灵光一闪,指向众人身后,失声惊叫道。
众人皆闻声转头朝廊上瞧去。
“老,老爷......”濮玉唤道。
见身后并无一人,濮全儒半回头道:“何事?”
“小姐呢!!!”濮氏一众人皆回头惊声道。
濮玉指着门口的方向,尹谧已跑的无了踪影。
濮全儒厉声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去追!务必要将小姐给抓回来!”
抓!沅泊暗衬,这濮家大小姐原来于京都要匿藏于茶斋,原是从家中逃出去的!
“贤侄......”濮全儒见濮玉领着一帮衙役追出去,方忆起沅泊仍立于一旁,转身叹道,“今夜让你笑话了,伯父真是脸上无光啊!”
沅泊微笑道:“伯父既道我是自家人,便不必介怀。”
濮全儒一脸欣慰,左右望了一眼,道:“这一片狼藉,我也不便再留你。贤侄不妨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我收拾好家中,再邀贤侄前来一聚?”
沅泊抬手朝濮全儒行礼,道:“伯父且好生休养几日,过些时日,侄儿再来拜访。若是有用的上侄儿的地方,伯父您吩咐便是。”
濮全儒会心笑道:“多谢贤侄体谅。”
语毕,沅泊便朝濮氏一众人一一拜别,缓步行了出去。濮全儒随着沅泊送其至门口。
濮家众人瞧着沅泊远去的背影,皆于其身后感叹。如此温柔纯良之人,我们家谧儿那野丫头可着实配不上......
尹谧奔出衙门,转身藏于不远处转角的巷子里。只见濮玉尾随其后带着一行人分作两拨,左右散去,并未瞧见藏匿于暗处的她,方才松了一口气。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地,整个淮水县都是其爷爷的天下,若是跑了出去,她一时间还真无处可藏!
十几载来挤压在胸中的怨,终得扬眉吐气,尹谧身心不由得舒畅几分。瞧濮玉一行人已跑远,其昂首正迈出一步,找个地儿歇下。忽地衙门口又人影晃动。她便又忙隐匿了回去,只探出一只眼,悄悄瞧了过去。
“伯父请止步。”来于门前的正是沅泊与濮全儒!
濮全儒笑容可掬,道:“那我便送你至此,你路上自行注意些。”
沅泊抬手拜别濮全儒,与侍从卫芒迈出了县衙。因其下榻的客栈离县衙不远,二人便徒步行去。
“少爷。”卫芒跟在沅泊身后道,“里面发生何事?怎得方拜完堂,便都散了?”
沅泊只微微摆头,未语。
尹谧于隐匿于角落中,嘴角不由得咧到了耳根,正愁无处可去,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沅公子!”尹谧于二人身后笑吟吟喊道。
沅泊闻声回首,借着微光定睛一瞧,转身抬手道:“濮小姐。”
未曾想此女竟未跑远,而是藏于县衙附近,果真如濮全儒于京都夸赞的那般,才智机敏。
卫芒亦转身躬身道:“濮小姐。”
濮,濮小姐???他有些惊愕,斜眼瞟了眼县衙,可是那位濮小姐?!眼前这人竟是女扮男装!
尹谧挥挥手,道:“欸!今日我们已见过,公子不必多礼。”
沅泊收回手,道:“那沅某便不打扰了。”语毕,欲转身离去。
“诶~”尹谧忙喊道,“那个,公子,你这是往何处去?”
沅泊回眸,道:“客栈。”
尹谧笑逐颜开,三两步与其并行,道:“那便一起吧。”
“姑娘是要去何处?”
尹谧挑眉道:“你去何处,我便何处!”
“......”
“我方才情急之下,逃了出来,竟忘了自己一时间无处可去......你既是我爷爷的贤侄,辈分上来讲,便是我的叔叔了。既是叔叔,照看侄女乃是天经地义,因此我随跟你回去吧!”说罢,朝沅泊眨眨眼。
沅泊轻笑:“叔叔?”
卫芒乃是沅泊的心腹,自知其为人向来谦和,忙拦道:“濮小姐,恐是不妥。”
尹谧不明,扭头道:“有何不妥?”
卫芒正欲开口解释,被沅泊打断:“无妨。”说罢,便转身继续朝前行去。
尹谧见沅泊并未回绝,便追上去,嫣然一笑,道:“那侄女儿便谢过叔叔了。”
“我不过比小姐年长三岁,恐不便做您的叔叔。”
卫芒于微微笑到,我家公子虽谦和有礼,但亦不会随意由得旁人占其便宜。
尹谧懵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沅公子?这辈分着实有些乱......”
“与往日一般。”
卫芒暗衬衬,往日?公子竟与濮家小姐是旧识!
尹谧笑道:“与往日一般,那沅公子仍唤我尹姑娘吧,尹姑娘听得顺耳了,濮小姐我还有些不大习惯!”
沅泊未语,只颔首淡淡一笑。
尹谧扭头道:“那日听子笙说你出城了,未曾想公子竟是来淮水!”
“我也未曾想到才貌卓群的尹姑娘竟是姓濮家大小姐。”
尹谧干笑了一声,道:“呵呵,人生处处有惊喜吗!我因是从家中逃出去的,在京都为掩人耳目嘛!”
沅泊瞟了一眼尹谧,道:“无妨。”对她的事情,他并无半分兴致。只时至今日他倒是明白了那日此女为何会于门外偷偷窥探。
“哦。”尹谧瘪瘪嘴,见沅泊一如既往的漠然置之,本想再问些什么,都逐一吞了回去。
三人在夜色与街灯的余晖映衬中,两前一后地朝客栈行去。
而这边王七爷一行人仍于县衙对面掩藏着,等待好时机。
王七爷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对身边一壮汉道:“喜儿,你去跟着他们。”
壮汉点头,隐匿于黑暗中。
王井问道:“七叔,跟着他们干嘛?”
王七爷沉思道:“今夜县衙瞧上去有些不大对劲,方才这宾客出来几波便罢了,这濮谧儿跑出来后,又跑出来一众衙役不知道追谁!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王井道:“那濮闻还绑不绑了?!”
王七爷道:“莫慌!等道儿回来听听里面究竟发生何事,再做决定。”
王七爷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一位长者,亦是最睿智的哪一位!
少顷,一黑影从濮宅一旁的巷子钻了出来,朝他们行去。
“道儿,如何?”黑影走近,王七爷低声问道。
王道摆头,道:“不可行!方才我打听了一下,今夜濮闻的礼堂被那濮谧儿给搅了!如今这濮家中的人一个比一个清醒,家仆与衙役也在满屋收拾,根本无从下手啊!”
王井恨道:“那怎么办?!白跑一趟?!”
众人登时垂头丧气。
王七爷沉思了一阵,笑道:“倒也未必,这不还有一人!”
“谁?!”
行至客栈,沅泊朝卫芒道:“去给濮小姐置一间房。”
卫芒应允道:“请濮小姐稍后片刻。”
尹谧点点头,忙连声致谢:“多谢小哥儿!”
小哥儿?卫芒摇头微微一笑,朝柜台行去。
沅泊瞟了眼尹谧风尘仆仆的模样,双眸深邃,道:“我晚间还未用膳,姑娘可愿作陪?“
尹谧不禁喜出望外,连声应道:“好!”又忽觉自己有些过于兴奋,忙改口,“那,那便极好的!小女恭敬不如从命啦!”
二人于客栈楼下,寻了一空桌坐下。小二方将菜端上桌,尹谧因着实饥肠辘辘,便迫击不待的伸出双筷。筷头距盘子只一寸远,双眸一斜,又缩了回来,讪讪笑道:“公子,你请。”
沅泊斟了杯茶,道:“姑娘若是饿了请自便,不用顾我。”
“好勒!”
话音刚落,桌上已被尹谧便提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如猛虎扑食一般。沅泊瞧尹谧毫无大家闺秀模样,嘴角不禁漾起一丝笑意。为证实方才所言,便拾起筷子,只随便食了几口,便又放了下去。
尹谧见沅泊忽地放下筷子。暗思因自己吃相太过粗鄙,败了沅泊的食欲。缓缓地将口中包的菜尽数吞下后,小心翼翼抬眼问道:“可是我的吃相......太过难看,倒了公子胃口?”
沅泊抬眼扫了她一眼,道:“并非,只我有些乏了。姑娘若是不介意,沅某便先上楼去歇息。”
尹谧连连摇头,道:“不介意,不介意。公子快去吧。”放着沅泊于自己身旁不矜不盈,她浑身都不太自在,巴不得他早些歇下。
“卫芒。”沅泊唤道,“你便在楼下陪尹姑娘,若有事便唤我。”
卫芒点头应允。
尹谧目送着沅泊上楼后,扭头瞧着卫芒,问道:“你是沅公子贴身侍从?”
卫芒点头。
“那为何从前从未见过你?”
卫芒笑道:“我亦从未见过姑娘。”
尹谧笑道:“既然如此,可要坐下来喝两杯茶?”
至尹谧上了京都,因人生地不熟,成日都谨言慎行,好久未像今日这般轻松自在。若是有人陪着饮两盏茶岂不快哉!
卫芒淡漠摇头,拒道:“身份有别,多谢小姐好意。”
尹谧心中暗自赞许,果真是出自太傅府,这行事作风竟与其主子一般淡漠无趣。想是自己素来于淮水永县两地奔走,野惯了,只得悻悻埋头食饭。罢了,她只于此处歇一晚,只待今夜好生休憩一番,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都。京都虽言行束缚,但比起如今的淮水,还是要自在些许。
夜幕渐沉,玉露初零。皓色千里下已危机四起。
沅泊方于房中沐完浴,于案前坐下,拿起书。便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芒连扣门几声,道:“少爷!不好了!濮小姐被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