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小和妈妈具是一滞,对视一眼,把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藏在心底。
夏小小忍不住触摸自己肿大的包,看着外婆慈祥的笑,慢慢地笑不出来。外婆现在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再过不久她是不是连她这个人都会遗忘?
夏小小有些后怕,她拒绝把“死亡”两个字与“外婆”联系到一起。
“妈,饿了吗?想吃什么我来做。”
外婆轻轻摇头,盯着小小,松弛的眼袋微微上拉,与眼睛再次合二而一。
“小小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讲究这些干什么?”
夏妈妈鼻头一酸,看着女儿圆润的侧脸,轻声答应。
“好,那我去做了,你们等着吃就行。”走了一半,复回头叮嘱夏小小。
“记得一会儿给外婆倒杯温开水。”
夏小小细细描摹着外婆掌心的细纹,渴望从中窥见命运的天机。细细密密的掌纹一如地图上标注的水系,条条相通,根根连结,似乎在证明生命本就是一场无解的密码。
“外婆,有人跟我说,手纹多的人命都苦,我的手纹就挺多的,你说我的命是不是也会很苦啊?”
外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收拢手心,用一双枯燥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夏小小细腻光滑的小手。两双手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却又和谐地交汇融合。
“你信吗?你若是信,就是真的,若是不信,就是假的。”
夏小小歪着头,拄着下巴思考着老人哲理般简单而又深奥的道理。她盯着外婆混浊的眼眸,一脸疑惑。
“我不知道它是真是假,所以才不知道该不该信。”
外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郑重其事地看着她。朦胧的眼里突然迸发出一抹光亮,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
“问问这,你就能找到答案。”
夏小小不由地将手心附到左胸上,默默感受。可除了心脏有节奏的上下起伏,她找不到任何独特之处。
“除了心跳,什么都没有啊!”她天真地追问,带着一纠到底的执拗。
外婆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夏小小身后,幽幽地开口。
“心跳意味着生命,只有生命才是唯一值得相信的存在。”
夏小小看着外婆神秘莫测的眸光,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小,给外婆倒杯水来吧。”
夏小小顺势走开,她知道外婆要进入自己的世界漫步去了。她来到客厅,把倒置的茶杯翻转,慢慢地向里面倾倒白开水。
透明的水柱如涓涓细流一般缓缓倾泻而下,撞进凹凸不平的玻璃,迸溅出忧愁的白色泡沫。
夏小小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悄无声息般站在门口,打量外婆苍老的侧影。她静静地躺在摇椅上,目光涣散,毫无光彩。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国度。
夏小小就这样伫立门边,注视着老人从容不迫的面容,直到手中的温水慢慢变凉。
“外婆,水来了!”
她护着水杯,挪到外婆身边,蹲在摇椅旁,把被子塞到外婆手里。
“小小真是好孩子,我的乖孙女。”
外婆艰难地挺身,嗫嚅着嘴唇,手指微微颤抖,一不小心就洒出几滴落在胸前暗色体恤上。
“外婆,你刚刚在想什么?”
夏小小搬了个板凳,安安静静地面对外婆而坐。一大一小,四目相对,稚嫩与成熟的碰撞。
外婆把水杯放在一旁的圆木小桌上,目光悠远。
“我啊,想到老头子了,也就是你外公,他走的早,都没来得及见你一面。”
外婆瘦小的身躯随着摇椅微微晃动,像是摇篮中的婴儿,带着天真烂漫的满足感。夏小小第一次听外婆提起外公。外公之于她只是一张毫无色彩的黑白照片。
“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缓缓闭上眼眸,神态慵懒,慢慢提取着那些镌刻在心底深处的记忆。
“他啊,长得不怎么好看,学识也一般。原先我是看不上他的。但他对我好,好得左邻右舍都劝我答应他。所以后来我就和他结婚了,再后来就有了你舅舅和你妈妈。”
外婆怀旧的嗓音徐徐流淌。夏小小在脑海中勾勒外公对外婆穷追猛打的模样,不由地咧开嘴,一脸兴奋。
“看来外公是个锲而不舍的人,那他都做了什么让人感动的事儿?”
外婆难得露出一抹娇羞的神色,那一刻夏小小仿佛看见了外婆笑靥如花、风华绝代的青春。
她必定是一个温柔且坚韧的女子。拥有自己的主见,不为世俗的眼光所左右。
她在自己的时代巧笑嫣然,享受男子的追求和示爱,最终与她认可的人相濡以沫,携手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