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宛看着面前这个顶着他母亲样貌的女子，脸上有些懊恼，很是生动，其实这样看来和自己母亲根本是一点儿不相像。

他说：“我记事以来，她从来没有对我笑过。可你刚刚对我笑了，你笑着叫我多吃点，这话一点儿不像她。”

亦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很是头疼，但听了这话也不免有些同情他。

雍宛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完便转身走了。

他才走到门外，便碰见了匆匆赶来的雍正仪，小跑着上前，牵着他的手，一点儿阴郁都没有的笑着说道：“爹爹，娘睡觉了，咱们回去吧。”

雍正仪正想问问情况，但听得他这样说，便收了声，怕吵到了语舒，任由雍宛把他拉出了院子。

确定声音不会传到语舒那边的时候，雍正仪才慢下了脚步，板着脸，问道：“阿宛，你今天是不是和你娘闹脾气了？”

雍宛脸上露出了踌躇的模样，显得很不安，雍正仪见状又不忍心再苛责了，连忙把他抱起来，慢慢朝外面走，轻声说道：“你娘身子不好，你要是还去惹她生气，那她多难过，嗯？是不是。你不想她快些好起来吗？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去放马，爹爹还没带你去放过马，是不是，我早给你选好了一匹小马驹，到时候就送你，好不好。”

雍宛双手圈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声音闷闷的道：“我再也不会惹她生气了。”

雍正仪以为是自己说的话伤到了儿子的心，但他是个憨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回道：“我知道，我的阿宛是个好孩子。”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了，自那天以后，雍宛再也没有说过那种话，依然是像平常一般行事，亦新看着也放下了心，想起之前收到的信，只希望景纾快些来接人，到时候自己也不用装的这样辛苦了，有什么与从前不同的，也可以推说是在北疆生活多年，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亦新现在整日里都躲在屋里头，不肯出去，生怕在这段日子里又哪里露出了马脚，到时候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因此并未注意到府中的诸人都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时书房中，雍家老太爷正坐在上首，表情肃穆，下面的众人也不敢说话，气氛很是凝重。

最后只听得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老了，往后的荣华，该你们自己去挣了。都散了吧，正仪留下。”

还有年轻人想说些什么，但被长辈拉走了，大家都晓得结局已定，多说无益了。

等人都散尽了，老者才开口道：“你知道我留你下来做什么？”

雍正仪跪下，恭敬答道：“望父亲明示。”

老者望着他宽厚的身形，心中多少话想责骂，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回忆道：“十几年前，那是咱们家最鼎盛的时候，你喜欢哪家的贵女娶不到，可偏偏惦记上了公主。她那哥哥登上了皇位，这人便不一样了，我看过他一眼，不是能被咱们左右的，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今日他收走了你大伯的兵权，明日就想要咱们的命了。”

雍正仪说道：“咱们本本分分的做臣子，陛下会知道咱们的忠心的。”

老者听着他的话，觉得好笑：“家里面你这一代，你是做大哥的，可却过于憨直，若是没有托生在我家，想必也是个忠君爱国的人物。可正仪，那时候公主是下嫁我家，为什么会下嫁我家，我不信你不清楚。”

雍正仪说道：“是我对不住她。”

老者听闻这话却是有些恼怒，扬声道：“你没什么对不住她的！那时候皇权式微，若不是咱们也会有旁人欺辱他们，到时候还不晓得她那哥哥能活几年。”

雍正仪忍不住出声道：“父亲！”

老者忍不住叹息道：“正仪，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看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如今，大厦将倾，咱们奋起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雍正仪苦笑道：“父亲觉得我愚笨，可连我都晓得咱们家如今一盘散沙，哪里还有资本去搏一搏这生机，到时候恐怕只会被诛灭的更快罢了。”

老者望了他好几眼，才对他说道：“正仪，我已经老了。就像刚刚我和你兄弟们说的那样，往后的生死富贵要你们自己拿主意了，我做不得主了。”

旁人并不知父子二人在屋里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如今雍家在朝堂上屡遭贬斥，君心尽失。

雍正仪出来便碰见了等在外面的雍宛。

他收敛了脸上的愁绪，牵过他的手，慢慢走着，问道：“阿宛来找爹爹是想做什么？”

雍宛仰头看了眼高大的父亲，又低下了头，问道：“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雍正仪看着儿子，晓得他年纪小，从小都被仆妇照顾着，自己和语舒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着他，这才养成他早慧的性子，但有些事情也是和他不好讲的，便绕过这话，问道：“是不是害怕了？阿宛是男子汉，要胆大些才好，往后才能保家卫国，做爹娘的依靠。”

雍宛脆声应道：“我要快点长大，到时候骑着您送我的马，做大将军。爹爹到时候就和祖父一样，在家里等我回来。”

雍正仪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心中快慰道：“好，我早知道我们阿宛最乖了。但现在有爹爹呢，爹爹会护好你们的，阿宛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

雍宛握紧父亲的手，重重的点了头，觉得很安心。

大厦将倾是大人要考虑的事情，小孩子只呆在家人的羽翼下便无忧无虑了。

此时雍宛牵着父亲的手，不再故作深沉，有的只是小孩子最质朴的欢欣，有人依靠便放松的靠着，一点儿没有想过这依靠会不会突然之前失去。

那时候，九岁的雍宛并没有成熟到能拥有平静的接受变故的能力，他以为父亲会一直牵着他，走到自己能并肩和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