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夜空中高挂的一轮红月，成跃明白自己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月像眼睛一样俯瞰众生，前面是一片阴沉的树海。

蠕动，颠倒，充满着扭曲的错乱。却吸引着他，不断深入。

拨开一条条枯枝，越过如血灌注的藤条。

他看到血管虬结的巨树上，一个个倒悬的人影如果实般丰硕，散发着疯狂的鲜美。

就像在等待他的品尝。

深红月光照在成跃身上。

霍然间，无数道凸出眼球的视线在一瞬间转向了他……

“你手机要炸了！你花呗到期了！你银行卡欠费了……”

在一阵提神醒脑的手机闹铃中炸开睡意，成*字型睡姿的成跃迷糊地擦了擦流到嘴角的口水。

因为老旧的房子会在潮湿天气之后掉灰，洗漱完的成跃花费了一些时间给租客离去的房间铺上报纸。

手机里传来顾冰羽和黎幸雪的维信消息，一个提醒他今天是游戏店排班的日子，另一个却向他发了一张医院合影的照片，兴奋地告诉他母亲今天出院了。

无奈地笑了笑，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到现在都还像梦境一样飘忽。恢复寻常的生活里，只有小女孩时不时发来的短信，会让他对那时候的事件产生实感。

只是不管这件事对他留下多深印象，生活的齿轮依旧在呼吸中转动。

换好衣服，带上外出用的帆布包，成跃戴上遮阳帽子，走出了家门……

※

步行街商场里的一家游戏店，试玩区的大电视在几个孩子的围观下弥漫着火热的气息。

“跑快点跑快点，光头老板又要和成跃哥竞速《一匹狼》了！”

“赌五毛钱，这次还是老板赢……”

听见孩子们像水喉拉开闸门一样的声音，成跃也不禁感叹。

虽然提出建立一个试玩区的人是他，但是整着整着，怎么慢慢就成了他和老板给商场孩子们表演娱乐节目一样？

“豁，膨胀了是不，再不动手我可就超过你一个身位了！”

听到老板冯林勾起嘴角的嘲讽，成跃冷笑一声说道：

“呵，谁怕谁，输了就叫你爸爸……”

“成跃哥刚起手就被枪手打掉了悬崖！真是太没有人性了！”

“…………”

发酵的气氛让游戏店看起来异常热闹，连路过的顾客都忍不住走进来一探究竟。有其他店员忙里忙外的招呼，两个游戏店的主要人物倒是毫无顾忌地玩了一下午。

最后还是光头老板冯林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健昊，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别人打电动！”

“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们照看我家的孩子了。没给你们店家添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店里多几个孩子，热闹得很。好些客人都被吸引了进来……”

看着这些会和自己磕叨的父母家长们，遥想当初游戏店刚开张时，大部分家长都把这里当成洪水猛兽，恨不得捂着孩子的眼睛匆匆跑过，成跃就感觉能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说到底还是老板把他这个勤工俭学的孤儿形象给推销了出去，再加上他和老板向孩子们灌输的新式游戏价值观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才能让大多数家长接受玩是孩子的天性这个现实。

当然，成跃这个孩子眼中的游戏高手成功考上兰宁大学也是个重要的效应，毕竟有了榜样的力量，家长也就有底气向孩子们灌输“学习好，游戏才能玩得好”这种想法了。

时间一下来到了接近下午四点。

“来，喝口茶。”

老板将一杯绿茶摆在他面前。

大热天还在店里泡热茶，这也算游戏店自开店以来的传统。这种绿茶品种不详，就连包装都只有一个纸袋子。

一开始成跃并不喜欢喝，因为这种茶总会透着一种浓重的涩味。但自从发现这种涩茶似乎能帮熬夜的他提神后，渐渐也有点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毕竟穿越之后，这也算是他少有的“童年回忆”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大部分工作已经被其他店员完成，下午顾客稀少，他干脆打开手机看了看新闻。

“怎么，冰羽不在，无聊了？”

老板看着他笑了笑。

“那是，对着妹子肯定比对着油腻大叔要有趣。”

成跃随口回道。

“那还不是你自己排的……话说不是暑假有事要做？怎么忽然就不想出去玩了？”

老板自己也呼了呼茶杯上的热气，端起来抿了一口。

在最开始的暑假排班里成跃并没有计划来游戏店打工，但到了七月下旬之后，也就是最近这段日子，却忽然来电询问他店里需不需要人手。

原因老板多少能猜得到，但他一直没有多说，只是给他留了一段时间冷静。

不过到了今天，他发现成跃脸上的迷茫似乎还浓重了一些。

“小雯的病情怎么样？”

“还行，稳定。通过今年的资质检定后，就可以开始采取术法治疗了。”

“店里呢？她的治疗，不需要你去陪着？”

“你不在的时候，大不了关一两天门。现在你在了，过几天我也好放心去陪她。”

冯雯，也就是老板冯林的女儿。据说是夫妻离异之后带过来的，虽然成跃觉得两父女一点都不像。

“琥珀已经送到领养人家去了。大户人家，估计过段时间吃的比我都好。”

“那不是挺好的，黑猫很容易成为诅咒和仪式的媒介，现在愿意收养的人可不多了。”

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待到茶杯见底，成跃才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资质检定没有通过。”

这是除了黎幸雪之外，这段时间他遇到最烦恼的事情。

倒不是因为他对觉醒有多么迫切，与其说想得到力量，不如说是为了给“回家”留下一些念想。

在听说资质检定不通过那瞬间，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悲哀，反而感到那么一点如释重负，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只是躺在床上，回想起十二年过去后的那个家，回想曾经对这个愿想的执着和确信，那种挥之不去的纠结感缠上来，却还是让他在这段时间辗转难眠。

尤其是从灵性通道看到那颗石心之后。

自己身上到底藏有怎样的秘密？没有能力掌控命运的他未来究竟去向何方？

他不可能将所有的烦恼都向老板倾诉，所以只挑了一点讲。

“我明白。就像那些年我资质检定没过的时候，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忽然跟我分手一样。”

老板帮成跃茶杯续了杯茶，说道：

“就是因为超越者能力更强，所以普通人会产生落差。但社会毕竟是由大多数普通人组成的，比如比起冰羽，还是你游戏打的更好，管理店铺更熟练是不？”

“何况冰羽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

“和冰羽没什么关系。觉醒又不是为了追女孩，是那种心里坚持了很久的念想忽然崩塌了，然后你也不知道以后要怎样才好……反正你也不懂。”

“呵，小屁孩的烦恼大人哪能不懂。还不是因为太闲了没事干？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份协议……”

说到这里，老板冯林拿出了一张简单的纸质协议，细节姑且不提，大体上就是让他将整个八月份的暑假时间都奉献在游戏店里的合约。

微妙的眼神和微笑对向了老板。

“大哥，帮帮忙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雯的病情已经到关键时候了。要不是未成年人的资质检定需要家长陪同，我也不想占用你整个暑假是不。”

“要不，下次咱俩商量一下，竞速我故意输给你？”

“…………”

好说歹说，成跃姑且是没有摔碎茶杯扬长而去。

但一想到签了这份协议，整个暑假说不定就连窝在家里玩游戏的时间都没有，就感觉生活对他真是个苛刻的大师兄。

来到游戏店的怀旧游戏区整理，看着这一小块区域充满了两个世界几乎共同的一些怀旧游戏，成跃就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跟老板见面的样子。

那时候，迷茫徘徊在商场的他只是在盲目地寻找一些和前世有所联系的东西，他不愿相信前世的一切都只是昏迷后的臆想，因为这会否定他跟家人的联系。

站在展示着游戏和主机PC的游戏店柜台前，这种与前世记忆似是而非的东西反而让他心里越来越堵。

就是那个时候，身材没有发福，头发尚且浓密的老板笑着跟他说道。

“想要这个吗？孩子，那你得让你的父母一起过来才行。”

“……你给我这个，我帮你拉一批顾客过来。”

“呵呵，人小鬼大。怕是还不知道电脑是什么东西吧。”

“惠高超越者系列个人电脑，显卡采用了当前最具性价比的红宝石EX390，代价是牺牲了能耗比。”

“还有捆绑的《抢险营救》，这种东西跟电脑一块销售只会吓跑一些潜在顾客。”

“你的营销对象不是我这种孩子，是孩子的父母，是有需求的年轻人。”

“……你还懂这些？那就让你试试好了，我们来签个合同……”

这就是他和老板初次结缘的一幕，没有温情，只是充满了商业交流和利益交换的味道。

但是之后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脸精明的奸商，居然会成为他穿越后第一个愿意敞开一点心扉的朋友，接近家人的存在。

世事难料。

接近下班时分，成跃正打算将打包好的快递寄出，做完最后一点工作。

手机铃声忽然从口袋里响起。

“你好。请问是？”

“你好……”

女人的声音，低沉的有些瘆人，像是极度疲惫但又精神亢奋的感觉。

只听确认他的身份后，电话里头的那个女人说道。

“我是黎幸雪的母亲，你送来的猫……那只琥珀，好像出了点问题。”

“能麻烦成跃先生过来看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