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川刚刚的话仿若平地一声雷，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是一脸震惊之色。

“可是……我已经许了人家……”一群人中反而是宁贝贝最先回过神来为难道。

“傻姑娘，”宋清川叹了口气，走到宁贝贝跟前，像对待阮清音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以你现今的处境，凡夫俗子里哪还有人家敢娶你过门。”

“弟子认为不妥。”李清岚上前一步，对谭紫阳躬身道，“宁姑娘家中突遭变故，此时谈论婚嫁实在不妥。”

谭紫阳却笑眯眯地开口了，“我倒觉得这样甚好。贝贝啊，你生辰多少啊？”

宁贝贝如实说了。

“今年才十四呢。”谭紫阳显得有些失望，“无妨，总归是要清岚给你负责的。”

“师父……”李清岚再次开口，却被谭紫阳狠狠打断。

“别给我扯废话，这小狐狸，你是娶定了！”

李清岚不说话了，背着手立在那儿。

原本以为只是玩笑话，这时却似乎当了真，殿上众人一时间神色各异，就连十岁的阮清音，此时小脸上都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贝贝啊，如今之计，你只好先拜入我尧山门，待有自保之力就可下山寻亲，你意下如何？”

宁贝贝哪有什么主意，从被李清岚架着剑喝问开始，她的脑袋里就是一团浆糊。基本上谭紫阳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当下就是一点头。

“至于入门，我看明日日子极好，不如明天就全了小六的拜师礼。”谭紫阳下了结论，又补充道：“内门弟子总共不过五个院子，清歌啊，这新师妹与你同住可好？”

柳清歌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应下师父的，也不记得五师妹一路上都与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师妹回了自己院子。她的灵魂似乎在大师兄默认下那门亲事时，便不知逃到了哪里去。

柳清歌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处，脑中回想起李清岚看那小姑娘的眼神，专注的，柔软的，像是春日里的水潭，深切而温暖，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心中的妒意如夏季的野草肆意地在胸腔里疯长……

“叩叩叩”门上突然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继而是宁贝贝细若蚊蚋的声音，“三师姐？”

柳清歌抹掉了脸上的眼泪，正欲下床，转念一想又躺了回去。

“叩叩叩”又是三声，以及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三师姐，你睡下了吗？”

柳清歌依旧不作答，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床帐。

宁贝贝在东厢房门前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门，抱着枕头怏怏地转过了身。

“吱呀”一声，门在她身后被人打开，“怎么了？”

宁贝贝立刻转过身，黑暗里她看不清这个三师姐的表情，但她直觉面前人是不高兴的。她这才想起以往三哥与她说的“扰人清梦是最最招人厌的事”，可是……

“没事我就睡了。”柳清歌作势要关门。

宁贝贝忙道：“我方才做了噩梦，可不可以与师姐同睡？”

看着这个刚及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搂着枕头一脸的不安，柳清歌实在是硬不下心来，侧身道：“进来吧。”

两人背对背睡下，却是各自想着心事，一时半会都未入眠。宁贝贝心里压不住事儿，感觉外侧的柳清歌貌似也没睡着，实在是忍不住，翻过身来小声试探道：“三师姐？”

柳清歌心里正烦，没好气道：“你明日才要拜入师门，我还不是你师姐。”

宁贝贝半点也没在意柳清歌的语气，反倒是觉得她说的很是有道理，盯着柳清歌的后脑勺便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柳清歌听身后没有响动，刚以为这人总算是安分了，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姐姐”，登时一口气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宁贝贝没等来柳清歌的反驳，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刚刚梦见爹娘和哥哥他们了，刚开始还好好的……”

沉默的房间里，柳清歌很清楚地听见小丫头在她背后吸了下鼻子，“可突然，就……就连肠子都出来了……”

房间里恢复了无言的静寂。

片刻，柳清歌轻叹了一口气，翻过了身，伸过手去轻拍小姑娘的后背，“睡吧。”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开着的窗户里溜了进来，小姑娘湿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柳清歌看见细碎银辉中这个单纯得几乎苍白的笑容，不由鼻酸。

对这个如同白纸一般的女孩子，她生不出任何恶意。

“姐姐，我听戏文里说叛国是要灭九族的，我爹娘他们不会有事吧？”

“戏文里都是骗人的，大师兄都说了没事，你就放心好了。”

“那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柳清歌顿了顿，才道：“……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

出了柳清歌的院子往西，同一片月光照在了另两人的身上。

“师兄且慢！”一柄玉骨折扇挡在了两扇将合未合的红木雕花门间。

“二师弟还有何事？”李清岚把门打开，冷冷看着面前这个笑得一脸欠扁的某人。

宋清川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李清岚的不耐，把玉骨扇往袖中一丢，老神在在道：“我都陪师兄去揽月峰上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了，师兄也不招呼我进去歇歇？”说完就不客气地抬脚往屋里走。

李清岚刚关完门转眼就看见宋清川已经坐下来，翻过桌上的茶杯给自个儿斟上了一杯茶。

“那是我下午刚拿出来的翡翠松柏常青盏。”李清岚当即提醒道。

宋清川状若未闻，闲闲地抿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不愧是师兄，这茶盏翠色欲滴、通体流光，真真是稀罕物。”

李清岚对他二师弟这种厚比城墙的脸皮向来是没法子的，径自在桌旁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有话就说。”

“我只是好奇，尧山门大师兄向来是非分明，今日怎么就对一个小姑娘说起了谎？”想起下午他迈入元和殿前听到的话，宋清川眯起一双桃花眼，仔细打量起对面这人的神色。

李清岚并未很快回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龙井，茶已经凉了，在舌尖留下轻微的涩。手又不自觉摸上了自己腰间那块白石。

“不过是见她可怜罢了。”

宋清川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要说可怜，当年刚上山来的清音不也是？也没见他那时候多了一分怜惜。

如今那侯府小姐全家，未至秋后就已经受了极刑，向来不说谎的大师兄真话都不敢与她说，真是……想来这人是不会说实话了，干脆问了他目前最在意的问题，“你当真与那小狐狸成亲？”

李清岚没说话，眼前不由出现了小姑娘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师命难违。”

宋清川听了这话，轻嗤一声，暗自腹诽，以自家大师兄的性子，若是不愿意，哪怕是谭紫阳那老不正经的把刀横在他脖子上，也不见得这人会点一下头。

看来大师兄与那侯府千金早已相识，甚至已是款曲暗通。这亲事于他李清兰哪有什么妥和不妥，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早知道便不为他提这一茬

五日前，就因为大师兄一句话，他就被派去了逍遥岭那个女土匪窝，厚着脸讨了几天那劳什子的镇魔神器。任务没完成也就算了，还惹了一身骚。

本想为这事报复李清岚一下，结果好像偏偏正中了此人下怀，真是气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