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靺鞨族人打扮的狱吏步下台阶，一人端着饭食，一人提着只粗瓷瓶，前往牢狱内最深处的牢房，为一位特殊的犯人送饭。

等到了地方，拿酒的狱吏打开锁链，端着饭食的弯腰钻进牢房，后头的人也顺势跟了进去。

渤海国的礼部刑狱通体采用一尺宽的石块垒积而成，可谓是牢不可破固若金汤，被关进这里的人若想要破墙而出，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能有这样的待遇，即说明关押在此的犯人非奸即盗罪大恶极。

只见牢房内部墙根处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两指宽的铁环扣住四肢，铁环上还串着长长的锁链连到浇筑于墙缝之内的环扣当中，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只到牢房正中而已。

他静静的坐在地上，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撕裂处仍能看见已经止血但未愈合的伤口。意识到有人靠近他也没有抬头，似睡非睡神态尤为萎靡。

狱吏们只当他失血过多，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把东西放在对方能够到的地上就相继离开了。

出得门来，二人窃窃私语道：“伤成这样也没死，这新唐的兵也太抗揍了吧。”

“你懂什么，明明是公主手下留情，未伤及到真正要害。”

“既然这么宝贝，那干嘛把他关起来？”

“这还用说嘛，肯定是不听话呗，关上一阵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果然还是王室贵族会玩，若有一天我能有这样的权势，也抓几个漂亮的小娘子豢养起来。”

“就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哈哈哈哈！”

等听不到声音了，牢房里的人抬起头，他攀着墙壁站起身，拖曳着锁链走到牢房正中。

他蹲下来要伸长了胳膊才能够到东西，显然两个狱吏知道他活动范围有限，故意为之。

托盘上是一大碗栗米饭，上面盖着黄白色菘菜叶再佐以酱肉，还冒着丝丝热气，对阶下囚来说可以算是极为奢侈的待遇了。

开春以来民众才开始耕种，但渤海人从来不缺菘菜，他们会在去年入冬之前将菘菜封入地窖，干燥的气候能保持菘菜不腐，可以储存很长时间。等需要时再从地窖取来烹煮，几乎是常年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

等饭饱喝足他又缩回到墙根处，握了握拳头，发现又恢复了一些体力。于是站起身，试着去拽锁在墙上小儿臂粗的锁链，除了拽的咯咯直响以外，浇筑在墙上的环扣纹丝不动，遂放弃，又坐回地上养精蓄锐。

自从进来以后，除了第一天昏迷毫无印象以外，狱吏一共送了九次饭。

也就是说距离狼骑营离开已经第四天了，回去的时候他们不必急行，而且还要把宋家商行的船划回去，必然得原路返回，大部队很有可能还在渤海境内，若现在疾马追赶或许还能追上。只不过……

他仰头看了眼浇筑在墙上的环扣，深深叹了口气。他们知道自己力气不小，特地把环扣缝隙都用铁水浇死了，连牢房都出不去，谈何追赶大部队？

来渤海之前他还很不乐意跟着走，现在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思及此他撩起袖子，手腕上被铁水烫得起泡脱皮，还缠着一根五色绳结，他生气地想拽断，但才用手指勾住又顿住了动作。他想起了那个诡异非常的梦，一时又狠不下心来。

她一个姑娘家，哪怕身为外戚，可宋家那样的商贾之家，族中又没有男丁在朝当官，如何能够违逆圣意？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大放厥词让姑娘等着自己？

又过了许久，牢狱内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没。厚实的墙面隔断了所有声响，只能听到昨日积压在屋顶的雨水，非常有规律的落到地上。

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了其他声音。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已经摸出了渤海狱吏们上职的规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到夜晚别说是人，就连耗子都不屑光顾这处石头牢狱。

而且深更半夜造访牢狱，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难不成是他们害怕自己太寂寞，专门送了个新狱友来陪他聊天解闷？又或许是大斑玉良心发现要放自己出去了。

前者还有些可能，后者怕在是做春秋大梦了。如果大斑玉会心软就不会派人把铁环加固了。遇上这么个疯婆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只是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猛然睁开眼睛。若说牢狱之中最不可能会出现什么人，那必定是女人无疑。难道真的是大斑玉良心发现了？

他静静等着，哪怕对渤海公主厌恶至极，但还是抱了一丝期待。毕竟他是个人，不是畜生，没有谁会喜欢被人囚禁起来。

等来人到了他所处的牢房前，瘦瘦小小一个，鸡爪似的一双手，仿佛提起锁链都是费劲的事。

“杨笙！”这下他是真的慌了，赶紧爬起来走到牢房正中：“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现在可是大斑玉的侍从，没有公主命令。她哪来的资格进入礼部牢狱？

许是适应了黑暗，他看到小丫头看了自己一眼，眼里蓄着泪水，之后一脸倔强地低头摸钥匙孔，不一会儿功夫只听“咔哒”一声，锁被拧开了。

杨笙抽了锁链钻进牢房，李吴一皱眉道：“没用的，链条都浇死了。”若非浇死，等他恢复后也能徒手拽开。大斑玉就是怕他会逃跑，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杨笙看也不看，忽然从后腰抽出一柄大斧头。

李吴一愕然道：“你从哪弄来的？”斧头连柄少说有两尺长，她是怎么别在后腰一路带过来的。

杨笙又回答不了他，忙把斧子递给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李吴一会意，他拎着斧子回到了墙根处，将铺位上的稻草扫开，脚一抬就把锁链横到了木板上。

随后双手握住斧柄，狠狠砸下，“哐当”一声，斧子的刃锋碰撞在锁链上，迸射出一星火花，在黑暗的牢狱之中异常耀眼。

在外把守的斛酒解决了守夜的狱吏，听到牢狱深处传来异响，忍不住喊道：“李吴一你动作能不能麻利点！”从前杀自己同伴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一遇上姑娘家就找不到北了，生死攸关的档口，还搁那谈情说爱呢。

李吴一没想到斛酒也在，差点劈歪砍到自己的脚。

待四根锁链全数劈断，他一手拎着斧子，一手拎着杨笙，冲到外头与斛酒汇合。

外头有些许火光，斛酒就见李吴一拖着两截铁链丁零当啷跑出来，衣衫褴褛破烂不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现在显然不是埋汰人的时候，他早就扒了那狱吏的衣服，见李吴一安然出来了语速极快道：“快脱衣服。”

李吴一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顾不得杨笙在场，三下五除二就扒了自己的衣服。

杨笙连忙捂住脸背过身去。

待换好了衣服，斛酒将昏迷不醒的狱吏背到身上，说出的话跟烫嘴似的：“你待会儿放把火再躺下，等人来了之后趁乱逃走，记得把铁链藏好了不要露馅。”

李吴一正在用绳子将铁链捆到腿上手上，再用袖子裤管盖住，闻言点头道：“你们也小心点。”

斛酒翻了个单白眼：“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和这个小丫头吧。”左右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即便是失踪也不会有人追究。反倒是这个叫杨笙的小丫头胆子真大，身为渤海人居然敢违背公主的命令。

说完他背着狱吏往外头走去。

而杨笙看着李吴一，胸腔剧烈起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终是脱下手上戴着的五色绳结，大着胆子递了出去。

李吴一愣了愣，但还是伸出了手。

就在杨笙以为他要接过的时候，他却将她的手轻轻推了回来：“我有心上人了，她还在幽州等我。”

杨笙落寞的收回了手，哪怕她早就看出来了，但听本人亲口承认，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有时候一线希望至少还有个盼头，总好过直接粉碎成为幻想。

李吴一催促道：“你快走吧。”

杨笙点点头，将五色缕塞回到袖袋当中，转身的时候可能太用力，竟是将眼泪甩了出来，正好落在李吴一手背上。

李吴一怔了怔，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如今两头得罪，故国渤海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命若飘萍居无定所，怎么看都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不多时，处于王宫西苑的礼部牢狱突然冒起腾腾烈焰，宛若盛开在静夜天幕下的火红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