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江南中学的站牌下停住。

邹诺和邹延一起下车，一起走进教学楼。

到了高一年级所在楼层的时候，邹诺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牛奶递给邹延，“傻子，等会儿中午在教室等我，我们一块儿去吃饭。”

邹延听话地点点头，接过牛奶塞进包里，“行，那我进教室了啊。”他朝着邹延摆摆手，转身跑进了高一五班的教室。

邹诺回头上楼。

她走上了高二年级组所在走廊的时候，几个女生正站在走廊里聊昨天晚上看到的电视节目，有综艺还有电视剧，还时不时有女孩子夸张的笑声响起。

叶璇被一群女生簇拥在中心，默不作声地听着周围的女生的谈笑，突然一回过头来，在看到邹诺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邹诺装作没有看见叶璇，转身往教室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小的嘲笑声，“真恶心，高二年级组的贱人又回来了。”

邹诺回过头。

叶璇仍旧与一群女生谈笑着，旁若无人，谈话的内容也依然是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没有人往她这儿看一眼。

就好像刚才那一句话是幻觉。

但确实，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第一节课是历史，邹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历史课本，准确的说，她的所有课本几乎都找不到了。她的抽屉空的可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到隔壁三班去找关系还算是不错的萧佳借，萧佳一看到她，两个眼睛都瞪圆了。

“诺，你可算回来了啊，你这一个月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邹诺微微一笑，“家里出了点事儿，就没来学校。”

“可是她们都说你……”萧佳欲言又止，“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邹诺说：“我这一个月没来上学了，想借你的课本补一下笔记，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笨笨的，这欠下的课真的要好好补一补了。”

“好啊。”萧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转身往教室里跑，邹诺就站在教室的外面等，无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听到三班里传来女生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萧佳，你真的要借她课本？”

“可是她来找我了啊。”

“你忘了叶璇说的话了，你忘了上个月叶璇哭得多惨了？邹诺这种人真的是恶心，贱癌入骨，抢闺蜜的男朋友，你还是别和她有交集了，省得到时候叶璇不开心，遭殃的还不是你吗！”

萧佳过了好久才从教室里走出来，她满脸歉疚，很不好意思地对邹诺说：“对不起啊，我好像忘记带笔记本和书了。”

邹诺微微一笑，“这样啊，那算啦，我再去问问别人。”

“诺……”萧佳欲言又止，一脸尴尬，倒是邹诺摆了摆手，很自然地转身回自己的班级，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没有课本，只能望着光滑的桌面发呆，几分钟后，她伸手去拿桌角的笔袋，却发现怎么也拿不起来。

笔袋下面粘满了黏糊糊的东西。

细细一看，是已经干了的502胶水。

邹诺把小刀从笔袋里拿了出来，一点一点刮开胶水，被刮下来的一粒粒的屑，黄黄白白的颜色让人有些反胃，她觉得自己真的恶心了。本来就是布的笔袋，刮完以后变得很薄很脆，一到下课邹诺立马站了起来，拎着笔袋走到教室的卫生角，把已经残破的笔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隔壁一排的叶璇依然和一群女生坐在一起玩闹，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一眼，邹诺默默地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桌面，从窗外射进来的光芒在桌上留下了一道道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在无声地飞舞着。

中午邹诺一下课就跑到高一楼层等邹延一起结伴去食堂吃饭，大老远就听到了邹延等声音，“姐，姐，我在这里。”邹诺回头看到站在走廊最角落的邹延，他手里还不忘拿着一本英语笔记，朝着她微笑，面孔一如既往的清秀好看，在他周围的几个高一小姑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自禁地羞红了脸，邹延依然旁若无人地朝着她挥手，“姐，我们快点走吧，我要饿死了。”

到了食堂以后，邹延径直走到最角落里背英语，邹诺一个人去排队买饭，不一会儿就拿着两份餐盘，里面摆着满满的肉。

邹延赶紧接过餐盘大口大口地吃着米饭，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以前大了很多，邹诺看着他这幅样子，默默有点心疼，她出勺子把自己的饭拨给邹延一半，没好气地说：“看你那副德性，你是不是这些天都没吃过饭？”

邹延的嘴里含着一大口白米饭，含糊不清地道：“我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反正他走了以后我就没吃过米饭了，你也不在我身边，我连饭钱都没有了。”他顿了顿，犹豫地看了邹诺一眼，“姐，你是不是还在生爸爸的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永远别回来才好！真不知道上辈子倒了什么霉，摊上了这么个爸！”

邹延愣了愣，他看看姐姐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半晌又低下头去吃了一口饭，“姐，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也别那么说爸。”

“你看看是谁在养你？你那个爸爸连你的饭钱都不曾给过你！我说他几句怎么了？”邹诺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赶紧吃你的饭！”她把餐盘里所有肉全都倒在了邹诺的饭碗里，又从包里拿了罐拌饭酱，拿勺子胡乱地给他拌了拌，邹延从小就喜欢吃这种拌饭。

很小的时候，她经常就买两份白米饭，拿酱油拌了下当做她和邹延的晚饭。

“像猪食一样！”邹延故意皱起眉头，带着点委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这么会吃，还不就是猪！”

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姐弟俩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消磨时间，邹诺发现自己忘了带饭卡，不能进图书馆，就跑步回教学楼去取，邹延老实地坐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等着她，图书馆对面是体育馆，时不时就会有男生的欢呼声还有女生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里面一定又在打比赛了。

几个穿着新运动服的男生陆续从体育馆里跑出来，一见到邹延就朝他兴奋地挥挥手，“延哥，你看这是我们网上定制的运动服，这个颜色真的太炫了，而且才几百块钱，太棒了！”

邹延的笑容有点尴尬，“这个颜色挺好看的，你们现在就开始训练了啊？”

“明天就要和高职联队打比赛了，他们很多都是体育生哇，邹延，明天的篮球比赛你这个中锋可得稳一点儿啊，我们都等着你的精彩表演呢！”

“啊哈？可是我打的也不是很好啊……”

“对哦，那个新运动服你没拿到吗？”

“我……那个……”中午细碎的阳光里，邹延的笑容很灿烂地绽放，连眼睛都眯成了一团，看上去更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他胡乱地揉揉头发，讪讪地把话题引开，直到篮球队里的队员跑开，他笑到僵硬的肌肉，才慢慢地松缓下来。

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已经很褪色了的运动鞋，这还是前年前生日的时候，邹诺买给他的，他很珍惜地穿着，而且一穿就穿了两年多，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春夏秋冬。

那套新的定制运动服，邹延看到的样图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了，而且学校体育部为了鼓励他们好好打比赛，承担了一半的钱，剩下的让球员自理，只要补上钱就可以领取一套印着名字的崭新的运动服。

邹延没有对邹诺说过这件事，他觉得这种花费对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太奢侈了，虽然爷爷奶奶虽然负责了他们姐弟两个的学费，但是生活费实在不好意思再问他们要了，所以一直是他们姐弟两个自理。

邹诺为了维持他们的生活，已经每天一放学就出去打工。

他抬起头，看到邹诺正站在台阶旁边，双手抱胸地看着他。

邹延一惊，随即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他从图书馆的台阶上站起身来，朝着她挥挥手，大声地喊道：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