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玉骨房前，就听见屋里面有细碎的交谈声音。小桃的声音温柔又谨慎，而玉骨则平静中隐隐有怒气。怎么又在生气，每天有生不完的气吗？

“……玉骨恩公，你不吃吗？”

“谢谢，放在那里吧。”

“恩公，你不饿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有的事。”

“嗯，那你一定不要忘了吃啊。这些是范老爷派人送来的，这是江逾公子特意送来的，他们这么惦记你，你要多吃一些，然后快点好起来啊……”

听见小桃好声好气地嘱咐了几句，门便开了，嘉慕登时退了一步，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

小桃关上门，看到嘉慕，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嘉慕娘子，你又来了？”

为什么要用又啊，她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还不如江逾呢，还知道给他送点东西过来。而自己来了好几回，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也没有像小桃似的守在他身边。

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啊？想到这里，本来想进去的脚步也转了个弯，笑道，“路过路过，我正想出去呢。”

小桃道，“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嘉慕娘子要去哪里呢？”

嘉慕哪知道去哪里啊，随口道，“去市场买点东西吧。”

小桃若有所思，“对了，娘子，玉骨恩公的衣服破了，如果你去买东西的话，可不可以帮着看看？可是，我身上身无分文……”说着，她想到了什么，要从手上摘下自己的玉手镯，“这个是之前在洞里时，有人送给我的，拜托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点钱我还是有的，”嘉慕忙制止她，“放心吧，我会留意的。”

小桃感激道，“谢谢娘子。”

唉。这下可有点郁闷了。本来昨天就想好买套衣服什么的，可是今天小桃主动一提，也就不算她的心意了。还能再想出什么东西送给玉骨表达一下自己的慰问和谢意呢？这可真是个难题。

嘉慕沉思着走出门去。

这个点儿，早市倒还没有散。不过都是些卖吃的，各种干肉，腌肉，蒸的炸的各种面点之类的。嘉慕已经吃完饭了，就随便走了走。成衣店还在备货，她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沉檀和玉露他们两个去了哪，正想在街上找找两个人的身影，这时却有一个小孩子在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

嘉慕低头看去，见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儿，模样怯生生的。

“小朋友，你好啊，叫我有什么事？”

嘉慕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儿，微笑问道。

“姐姐，你是除魔的仙女吗？”小男孩儿嗫嚅道。

“除魔倒是有，仙女……”嘉慕温柔地笑道，“我可算不上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哪里是什么仙女呢。”

“可是，刚才那个大哥哥，对我说让我找昨天那个除魔的，穿着道袍的仙女姐姐……”小男孩儿动摇道。

“大哥哥？他这么说的？”谁啊？还有这么说的人，稀奇，“那应该是我。你说大哥哥，什么样的大哥哥？”

小男孩儿回忆着，“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服，说说话就咳嗽的大哥哥……”

啊？江逾？他要干什么啊，有事不直接说，叫一个小男孩儿等在这里传话，像是料定她一定会来逛集市一样。虽说她是很喜欢逛街啦，但也不是一定会来吧？

“嗯，那他要你找我做什么？”

虽然疑惑，但还是看看他要干什么。

“那个大哥哥说，让姐姐去青雪楼。”

青雪楼？“青雪楼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小男孩儿道，“当然知道，青雪楼是衡州城的一座名楼。”

意思是个旅游景点？奇了怪了，江逾叫她去这种地方干什么啊。向小男孩儿打听了怎么走，嘉慕就和小男孩挥手告别。沿着小男孩儿指的路线，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吧，找到了这个青雪楼。

青雪楼，名字听起来就挺美的。它坐落于一条潺湲而清澈的江流沿岸，伫立于竹影婆娑，绿荫葱翠之间。远远看去大概是个有五层高的宝塔形建筑，碧绿色的顶，是琉璃瓦吗？鎏金的柱子，房檐好像是八角攒尖的，屋脊上还有精细雅致的兽形雕刻，看上去极为秀丽华美。

啥也别说了，就冲这风景，就值得来一趟。她觉得江逾可能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叫她来看景的也没准。

走近发现这五层楼周围还有许多比它矮些的亭台楼阁，但都没有这最高的一座精美雄伟。江逾在哪里呢？反正也不着急，不如边走边看吧。

温和的日光照耀在衡州的大地上。漂泊的云彩在清冽碧透的江面上投下影子，篁篁修竹迎风招展。嘉慕静静地望着这不加修饰的天地造化，只觉物我两忘，神清气爽。

虽然流光易逝，世事无常。可是，这世界是真的美好到了极致。

虽然明知道不该为了任何事情而执着，虽然知道纵情于山水是文人的情结而不该是隐士的追求。可是，她好荣幸能够享受这些，她热爱她所拥有的一切。即使明知，这些总有一天会失去，芸芸众生都会在无尽的时间中失却最初的模样，在循环往复中颠沛流离……可是，这不能成为不珍惜此时此刻的借口。

倒不如说，这转瞬即逝，成为了将它铭记于心的唯一理由。

正发愣间，听见了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

“嘉慕，你在看什么？”

当然是江逾。嘉慕没有回头，笑道，“看风景啊。既然有这么动人的美景，当然要好好欣赏，不能辜负啊。”

江逾轻笑道，“碧于青出，云入波中。的确是美的。”

“就是啊，所以，你为什么叫我来这里？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市集？”嘉慕回头问道，见他只有身后几十步处有一个护卫，略感奇怪，“今天怎么回事，只有一个人跟着你啊？而且还离着这么远？”

江逾慢慢地走到她身边，“自然是因为，想对嘉慕说些不希望别人听的话。”

先不说这么多问题他只回答了一个，便是这唯一一个答案，也是够让人费解的。

“你要说什么话？”嘉慕纳闷。

“嘉慕，这些话说出来，但愿你不会感到被冒犯。”

江逾说着，轻叹了一声。

“没什么啊，我不讲究那么多，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嘛。”嘉慕好奇起来，他到底要说什么啊？

“那逾就说了。”

江逾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说啊？犹豫什么？卖什么关子？

“怎么了，江逾？”嘉慕催促道，“你在等什么呢？”

江逾还是没说话，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看今天他把护卫放到那么远，嘉慕就好心地扶他一下，捋捋他的后背帮他顺顺气好了。

好瘦，江逾真的好瘦。即使穿着这么厚的衣服也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只是这样触摸着，嘉慕便觉得心痛不已。

听他的咳嗽停了下来，嘉慕紧张地问道，“好些了吗？”

江逾虚弱地笑着，“我很好。”

哪里像很好的样子，感觉他快要背过气去了。真是，怎么就没有办法医治呢，怎么可能连兰舟先生也没有办法呢，上天也太不公平了。

这么想着，嘉慕的目光中，就有那么几分怜惜之情。

江逾注视着嘉慕，柔声道，“嘉慕，不要担心我，我很好。”

“担心？没有啦……”担心又有什么用啊，又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的帮助。这是完全无用的情绪。

“嘉慕……”江逾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江逾的手冷得像是死人一样。

她错了，她不该觉得男人的体温很高的，她大错特错了。

可是，他要干什么啊?

“嘉慕，我说了。”江逾正色道。

“呃，你说吧，快说。”嘉慕一脸茫然。他到底要说啥？

江逾垂眸，没有看她，只是幽幽地盯着她的手，缓缓道，“嘉慕，春光易逝，怎能叫人不珍惜。”

是啊，已经五月了。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她回答，江逾抬眸望着她，眼波流转，似是含情凝睇，又深晦难明。

他用轻柔的声音接着说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便是逾要对嘉慕说的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好像听过，但又没有准确的印象。这是说什么的呢？文人的惆怅吗？

嘉慕并不是很明白，但看他的表情那么认真，便追问道，“抱歉，我没听过，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嘉慕这么不解风情，江逾的脸上也毫无懊丧与吃惊之色。

他紧紧地握着嘉慕的手，那种感觉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愤怒，或者是，想要牢牢抓住些什么。可是他的目光仍旧有如波光潋滟，眉目微弯，有浅浅的笑意。苍白而秀雅的脸庞在熙光下也不再那么沉郁，勾勒出几分从未见过的艳色。

淡淡的药香，于他举手投足，吐息谈笑间，纷乱萦绕，清香而苦涩。

“意思就是，逾的心上人是嘉慕你啊。”

江逾笑着说道，林风拂过。

而后，他将一个月白色的香囊放入嘉慕的手心，轻轻放开了嘉慕的手，泰然自若地等待着嘉慕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