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忧微微有些惊讶，这个从小文弱的表哥，何时有了这般付出一切的勇气？

他正是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时候，若带自己逃狱，未来便要一辈子做逃犯，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再无可能入仕施展才华和抱负了！

她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用手语比划道：

你这么做，舅舅和舅妈可知？你是舒家的希望，不要如此冲动行事。

舒瑾垂下双手，面露悲伤地道：“我是舒家的希望，那你可知谁是我的希望？谁是我这三年来在军营拼命奋斗的目标？我不管这朝廷里谁对谁错，他们皇子之间夺嫡争斗，凭什么要你的顶罪？”

唐无忧摇头，用手语道：

不是我顶罪，是我们唐家连累了宸王。你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你和舅舅都会被人跟唐家联系到一起，皇上知道了必定起疑心，也许还会让你们整个舒家连坐！

舒瑾又再抓住唐无忧的手，道：“你现在跟我一起走，向识言会处理好善后，我们谁都不会连累！不要以为宸王还能救你，皇帝早就对唐家起了不信之心，否则当初为何不给姑父追封功臣？宸王若是还要救你，就等于跟皇上对立！你想想，他会为了你得罪皇上吗？在他心中，你能比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更重要吗？！”

唐无忧听闻他的话愣怔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伤痛。她知道宸王心中最坚定的目标是什么。可是……

他孤傲地站在熊熊大火中的花海旁的样子，他在黄昏中独自坐在废宫母妃画像前的样子，他带着人来救她、鬓发尽乱、双目嗜血、不顾一切的样子……

放不下呀。

她惨然一笑，看着舒瑾的明亮眸子中忽地落下两滴清泪。

舒瑾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松开了她的手。

唐无忧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苦笑地收回手，比划道：

我大概是个傻子吧？即便他不能救我，我也认了。哪怕他只给我一点点希望，我也愿意信他。没办法啊，我的理智想怀疑他，想明哲自保，可我的心却偏偏不听我的，只忍不住想依赖他，想让他高兴，想为了他奔赴黄泉。

她往后退了两步，沉静地坐回棉布垫子上，看着舒瑾比划道：

回去吧，别让舒家因你获罪，连累更多无辜的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麻烦你偶尔去看看我娘亲。

舒瑾也哭了。

三年了，在军营里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委屈，他都没有哭过。可如今他才知道，他三年来努力的一切全都白费，全都是错的！他不该离开的，他应该留在京城守着他的无忧啊！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情，莫过于后悔二字吧？

无忧的心已经被宸王夺去，一切都迟了。

当舒瑾颓然晃出了刑部大门，在小厮诧异的目光和呼唤中，如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在大雪中离去。

一条守候已久的黑色身影悄然从刑部对面的屋顶上消失了。

片刻后，宸王府霜枫苑中，南溟从一个递送消息的小厮手里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微微笑道：“王爷，舒瑾去了刑部大牢。”

宸王坐在桌案后，用朱砂在一本奏折上写着字，并未抬头，只“嗯”了一声。

南溟又道：“唐大小姐没跟他离开，这次他应该彻底死心了。”

宸王写完一行批语，放下笔，抬起头，剑眉下目光沉冷，淡淡地道：“以后称呼她夫人。”

南溟扬了扬眉，狐狸般地了然一笑，道：“是。”

***

这日天气回暖，积雪纷纷消融，太后居住的慈宁宫中，小宫女和太监们在阳光下踩着凳子用木杆去打檐下的冰柱，以防这些冰柱子突然化掉下来伤到人。

一个小太监正偷懒地看着檐上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寝殿暖阁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吓得他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幸好旁边两个小宫女及时扶住了他。

“你说什么？！哀家不同意！”

一向温雅端庄的太后老佛爷此时气得整张脸煞白，胸腹起伏，呼吸剧烈，头上的珠钗步摇都要抖下来了。

她对面的红木软塌上坐着雍容华贵的皇后，正优雅地拿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摆了摆手，让一旁伺候的小宫女过来给她捶腿。

屋中地上跪着身穿朝服的宸王，微低着头，一脸任性不讲理地道：“我不管，皇奶奶，我就要娶唐无忧为妃！”

“你！你……”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站着的宏王急忙走过去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皇后冷笑一声，径自喝茶看热闹，由着他们祖孙相争。

皇帝正襟危坐在另一边的软塌上，一脸龙颜即将大怒的阴鸷，恶狠狠地道：“她是个女犯！她一家都是叛国的逆贼！你一个皇子龙孙金枝玉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朕看你是被她下了蛊、迷了魂！得了失心疯了！朕这就让人杀了她，看能不能叫你清醒一点！”

“父皇！你爱过我母妃吗？！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宸王一脸忧伤悲愤地瞪着皇帝道，把一个为情所困的纨绔皇子模样表演得入木三分。

一旁的皇后差点笑出声，用绢帕掩了掩嘴角。爱？皇帝爱慕容倾凰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她冯盈春坐上了皇后宝位？慕容倾凰早已化作湖里的水鬼、鱼虾的美食了！爱？有什么用？

提到宸王的母妃，皇帝的气势一下就没了，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苦口婆心地劝道：“宸儿，生在咱们皇家，钟鸣鼎食，荣华富贵，就是这情爱二字务必要谨慎！随意动情，爱上不该爱的人，最终早晚都要自食苦果啊！”

“那是其他人，不是我！”宸王一脸顽固不化的模样，大声道，“难道我娶她为妃就不是金枝玉叶了吗？身体里就不流淌朱家的血脉了吗？要说她犯罪，她有什么罪？无非是想让我在调查清楚之前先隐瞒他爹还活着这事，这不是身为女儿的一片孝心吗？不是人之常情、天理常伦吗？有那么大罪过吗？”

太后在一边喘匀实了气儿，教训他道：“哀家听说，她一家子都是罪犯，不是小罪，那是叛国之罪！一个叛徒的女儿，哪有资格进王府为妃？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我们皇家不知廉耻？！什么人都往府里收！”

“那是她爹犯错，与她何干？又不是她让他爹去投敌的！”宸王反驳道，“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爱她！她也爱我！只要我们两个人相守一生，谁敢置喙皇家内情，我打断他的狗腿！”

他使小性子的模样让一旁看着的宏王嘴角直抽，虽然早知道他要演这么一出儿，但现场观赏下来，还是让宏王感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腾，感受一言难尽。

“你！你这个逆子！畜生！给朕滚出去跪着！”皇帝气得大吼道。

宸王二话不说，哼了一声，一副绝不悔改的表情，站起来转身出门，在小宫女和太监们惊诧的目光中去院子里跪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