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如练缎染色，天边的绯色渐渐深下来直到明星高悬。

上官川带着郑泽在城里顶有名的酒楼里用过晚膳便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潮当中。

“姑娘可真是厉害，方才那锅黄鸭叫那么辣姑娘都能面不改色的。”

“我哪有面不改色啊，我是从开心吃到高兴！越吃越喜欢！这干锅黄颡鱼当真不错！不瞒你说，你点菜时说那菜名的时候我还以为真是鸭子呢！”

上官川与郑泽有说有笑，在路上晃悠着，见沿街上有家铺子，装修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连街边的灯都泛着金光，还有工匠直接坐在铺子门口直接打造金银首饰，声音清脆玎珰好听的很。郑泽见了喜欢，带着上官川一起到里头看看去。

进了铺子飘来阵阵木香，再定睛一看，满目琳琅，珠镯首饰应有尽有，上下两层展出的金银璨璨通都只写着四个大字——富贵已极。

那小二一个有眼力劲儿的，见进来两人器宇不凡，衣着配饰皆非凡品，忙搓着手迎上来，满脸的热情：“二位里头请，谢您赏眼瞧瞧我们铺子的货！您喜欢什么？瞧您手上这珠镯做工精巧，要不要再买一个配成一对儿的！您这腰链好看，再配上个金银制香囊正是相得益彰！”

郑泽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挥手婉拒：“不必了，我自己看看就行。”说完就溜到另一边去。上官川礼貌地对那小二笑了一下跟在郑泽的身后。

郑泽晃过一排排展柜，发饰珠钗翡翠镯环倒也没什么稀奇，再一晃眼忽被那木架上摇曳的耳环吸引了目光。那些耳饰或大或小，金银缠绕着宝石翠玉，姿态万千，还在风里发出细细的脆响。

耳坠这东西郑泽一直觉得很新奇，可它离自己的生活远得很，只在西苑里的夫人和姐妹的耳朵上见过，难得有机会凑近去仔细看。有一副耳坠纯金为底上覆翠羽做成蝴蝶模样入了郑泽的眼，通体用料纯正，纹样活灵活现，最难得的是那蝴蝶衔着指节大的红宝石！

那在后头小心伺候着的店小二见郑泽对着那副耳坠眼泛金光，赞叹不已，适时凑上来说到：“客官真是慧眼独具，这金底翠羽想来对您来说已是寻常物件了，只是这坠着的红宝石可是难得奇货，它里头天然带着金丝的！我给您瞧瞧！”

说着拿来一盏灯，在灯火辉照下宝石澄澈如潭，而那红色的潭水里当真有屡屡金丝交缠！郑泽和上官川看了都啧啧称奇。那小二趁热打铁说了一番缘分、眼光，报了个价还保证这价格公道。

郑泽把耳坠把玩在手里爱不释手，细细欣赏两块红宝石，真是越看越喜欢，却只能瘪嘴遗憾道：“只可惜我没有耳洞，买了也不过空放着罢了。”

上官川从她手里接过耳坠细看一番，确实是难得的做工与用料：“难得姑娘如此喜欢，耳洞而已，回去打上就是了。”

郑泽听了忙捂上自己的耳朵怯生生道：“我才不打呢！我见家里打了耳洞的姐妹都要养上好久，又红又痒的吓死人了。而且，万一有那不长眼的贼人盯上了我的耳坠拽了就跑！——那我的耳朵岂不是要烂掉了！”说着觉得耳朵上生疼，摇头坚定，“算了算了，想想都可怕……”

上官川失声笑道：“姑娘想的也太多了……”

“反正我不敢。”郑泽拿回那副耳坠要放回架子上可有舍不得，纠结了好一会，对着镜子比划着思量还能怎么戴。

郑泽见镜中发丝与束带摇荡，摸着耳坠上的小钩灵光一闪，抬手一挂，把耳坠钩在了马尾的两侧。郑泽照着镜子左摇右晃着脑袋，那两只耳坠也跟着灵巧晃动，红蓝相间衬着乌发好看得紧。

郑泽转过头来欢喜地问到：“好看吗！不奇怪吧？”

郑泽今儿这一身本是端庄清雅，加上两个灵动的坠子忽显出些俏皮可爱，再与胸前那朵大芍药相衬更显娇俏，上官川点点头赞道：“好看！”

那小二奇了，他卖了这么多年首饰还不知道耳环能这么戴呢！见那两位柳暗花明面露喜色，忙推销道：“您可真是神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戴的！真是好看！您瞧瞧要不要……”

郑泽利落道：“买！包起来！”

那小二应声道好，又说：“您喜欢不必摘下，您放心那包装的盒子我们照给的！”

郑泽点头没再摘下，准备往外掏银子。

上官川见了柔声拦着：“今日是姑娘芳辰，我买下送给姑娘做寿礼！”

那小二会来事连忙拜寿：“哟，今儿是您的芳辰，给您拜寿了！您福寿双全，岁岁安康！我这就给您去取个寿字的匣子！”

郑泽拦着拿出银子的上官川嗔道：“我生辰您就送我这个啊，您也太小气了！我不依，我要更好的！小二不许收他的钱，我自己付。”

小二接了银子笑道：“哎哟您眼界可真高！郎君，你可得好好找了！”毕竟这耳坠不论是做工还是价格那可真都是上等！

小二说完退下取匣子去了，不一会儿，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物端着两个小匣子出来了，恭敬地递给郑泽道：“听伙计说今日是您芳辰，芳辰吉乐，祝您福寿永绵。这是小店一点薄礼，还请不吝收下。”说着打开其中一个小匣子，里头躺着珍珠绕成的一枚戒指，嵌着粉绿宝石合成的寿桃。

郑泽把它戴在食指上打量着：“这个也可爱，淡绿浅粉看得人舒心。掌柜的有心了。”

掌柜的道：“您客气了，您这一戴啊真要把长沙城的风尚给带起来了！这两个小匣子只怕您拿着不方便，用袋子装着拎在手上吧。我们这有苏绣、蜀绣、湘绣、粤绣，您喜欢哪样的？”

郑泽瞧着伙计摆出来的几个袋子，样样精细：“我要蜀绣的吧。”

掌柜的帮郑泽打包好，郑泽把那小袋子挂在手腕上夸到：“贵店做工细致，用料又好，连那盒子都是崖柏的吧？好闻得紧。祝您生意兴隆。”

郑泽和上官川又回到街上去了，两道行人瞧见那年轻女子头上衔着光亮宝石翩翩飞动的蝴蝶都驻足侧目窃窃私语。此时的郑泽尚且不知不久后这头戴坠子的风尚真就兴起了。

现下郑泽走在街上，头上新带了两样新奇物总忍不住摇头晃脑的，跟开屏孔雀似的。上官川瞧她开心，心里也跟喝了酒醉了似，天地光影模糊只剩她的一颦一笑是清晰刻印着的。

只有她，是真切的。

上官川本来一心醉在郑泽身上也没留意别处，没成想郑泽忽然拉着他往前跑去。

“前头大街上挂着的灯笼氤氲如烟与众不同，可真好看！我们去瞧瞧吧！”

上官川顺着她的话一抬头看见前方那粉紫交叠的灯笼吓得眼睛都要蹦出来瞬间酒醒了，急忙拽住郑泽让她停下：“姑娘！可别往前头走了，那处不能去！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郑泽见那里分明人来人往，比别处更热闹几分，质疑道：“为什么不能去啊？那些不都是人？”

这可叫他怎么启齿……上官川豁出脸面的在郑泽耳边小声说出那四个字：“那里……是秦楼楚馆啊……”

要说这郑泽从来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这一般女子听了这词怕是要羞红了脸的，可在郑泽这却是更加引起了她的兴趣更要铆足了劲儿地往里凑！

“哇！传说的烟花之地啊！我今儿算是赶上了！我要去看看，我得去看看！”

上官川苦苦拉着兴致勃勃的郑泽一副哀求的模样：“姑娘您可行行好吧，大东家要是知道我带您来了这种地方，我会被他五马分尸的！”

“哎哟，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

上官川板着脸反问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郑泽瞧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楼台上人影晃动，指不定哪个角落里就猫着校事府的人盯着呢，这话确实不太可信哈……

郑泽转了个弯，寻了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这是体、察、民、情！我觉得你也该进去好好看看，我们一起去探探这长沙城的虚实！您以前说‘见微知著’，我这不就是要去‘见’了嘛！”这狐狸又忽闪起大眼睛冲上官川撒娇，“而且，今日是我生辰嘛……”

郑泽这嘴一软，上官川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况且郑泽说得也不错，那种地方最容易看出东西。望向缱绻柔灯笼罩下的人流如潮，艳女情客的轻佻嬉笑如在耳旁，上官川郑重下了决心：“既如此，在下便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