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豪也知道村子里有残疾的人很多,夫妻双双是弱智的就有好几对。村里人不以为耻,而是以此为荣,自豪地说道:“咱们村真是宝地,集齐了各类神仙啊,有像铁拐李那样的瘸腿,有像张果老那样的驼背,有像土行孙那样的矮子,还有像千手观音那样的多指.....”
父亲犯病的时候,满地打滚,胡言乱语,扯着嗓子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下凡来拯救人类的。父亲神经病症发作的时候让他深恶痛绝,可在村里人看来这是神仙附体的表现,认为他的身体能够被神仙瞧中,肯定有预测吉凶的能力。
江心豪记得小学那阵父亲经常犯病,总是大喊:“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我是来拯救你们的。”村里人就经常来家里让父亲给他们算命和预测吉凶。预测吉凶的时候,村里人通常会恭敬地说:“心豪爹,你给我算算这件事怎么办才能免灾避祸?”他父亲听完后,倒下身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含混地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村里人从这些含混的话中得到答案和启示。
算命的时候,村里来的人先是奉上诊金,然后谦恭地说道:“心豪爹,你给我算算命运,算算我命里有几房媳妇?算算我孩子多少岁结婚?我孩子多少岁给我披麻戴孝?”
他父亲抓过来人家的左手,看掌中的纹路,嘴里说着生命线、事业线、婚姻线、财运线。
生命线长的,他说:“你这生命线这么长,又没有被其他线阻断,必定像咱村后山上那颗银杏树一样长寿!”
婚姻线长的,他说:“你这婚姻线这么长,命里能娶好几房老婆!”
人家听了,疑惑道:“我现在有老婆呢,那还能娶好几房?现在又不像古时候咱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
他父亲听了,解释道:“你现在的老婆很快就会死的,你等着娶更年轻的吧!”说完,还断断续续地念了相书上的四句偈语:
繁华落后花又败,故人过后新人来。
欢喜此身终自在,世事从来且难猜。
由于他们村是大村,有接近两千口人,因此他父亲那几年的算命生意还不错,一个月总是有十几次的算命收费,一次就是一元,一月下来能有十多元。那时候的十多元可是能买很多东西的。这几年,父亲犯病少了,来家里算命的村里人才少了。
父亲失去算命生意,但村里又兴起了其他能算命的神婆和神汉接了父亲的班。这些“神仙们”不是弱智就是残疾,不是这两类的就是大脖子、佝偻、六指、麻风等奇异的形象,他们的反常样貌成了他们具有灵异能力的标志,村民们对他们很崇敬,去算命时都是倒头就拜,当然也不能少算命钱,现在已经提高到算命一次八元了。
江心豪的父亲江为峰不算命了,精神反而好了一些。但当他寂寞无聊时,就会自言自语:“咋没人让我给算命了呢?算命好歹也是一门挣钱的手艺!”没人再来找他算命的时候,他就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叫《太清神鉴》的相书根据生辰八字给家里人算命。
江为峰先是给自己算了命,他一边念着相书,一边解说,说自己前世是一富家公子,和富家小姐相爱一生,用光了运气,导致自己今世一生无运,本来能当兵成为大军官,一生不用结婚,却被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拖了后腿,属破坏的大凶兆。乱离的祸象颇强,凶煞一到,便接连而来,因而生大凶险、大困难、大辛苦,内外破乱,万事龃龉。衰败,悲痛无限。因其他数的配置关系,有病弱短命、丧失配偶、子女离别、刑伤、杀伤,或致发狂,灾祸至极,为破家亡身的最大凶数。总结起来就是:
生来坎坷本英豪,无奈气运妻子消。
险象环生总辛劳,万事终究有预兆。
江为峰给自己算完,又斜着眼断断续续读起了他媳妇秦小叶的命数:她前世是一个看破红尘的尼姑,前世的软弱导致今世自信心过强,多会遭诽谤,而易致失败,所谓诽难运。大多为半途中折之象。待过中年,势渐趋大,内外酿出不和,难以发达到老。假使自身温顺富有,也不免内部背后是非不息。也可因其他运的并系,或陷刑罚、孤独、变死逆难等。可望健康长寿,先天五行为火或人格被克者,易患肺病,少数为心脏病。因权威独行,一面难免有孤独之憾,宜养雅量,留神平和。宜守女德,则无大过。总之就是:
春风几度催霜鬓,碧水一川流夜舟。
最是伤情江上月,孤魂野鬼对残灯。
他还给江心豪算了,相书上说他是大海水命,属林下之猪,前世是一位风流公子,欠了很多孽债,今世要承受种种磨难,堪称遭难运。有一种豪杰气概,然而多于波澜变发,难免非难诽谤。时有厄难袭来,而致伤害。或丧失配偶,或克子孙,也可能有自幼别亲者。总之大都有祸乱,争论不和、逆难、刑罚等,灾祸相接,终世劳苦。有此数者多陷于孤寡或难成家的运格。他说江心豪这样的人最好别再找那种额头窄窄,眉眼带泪的女人,那种女人只会让他更苦!他还特意说江心豪三十四岁给母戴孝,六十七岁给父披麻,意思是他自己能活到八十多岁。他说江心豪三十七岁时会有大灾,除非遇到贵人才能破解。最后的偈语是:
落叶漫天秋风舞,厄难袭来祸连连。
孤独煎熬命运舛,一纸悲文成遗言。
算完江心豪的,他又半眯着眼念了女儿江心莲的命数:她是大林木命,属火中之蛇,前世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女侠,今世仍保留着女侠的豪气,是鸾风相会之象,形成确定之意。多功威智谋,刚毅果断。有如旭日东升,旺极昌隆至极,属名闻天下的吉祥运。但如果过刚毅,反致误事。而且过贵重,常人恐不堪受。但是物极必反,尊荣的反面为黑暗,勿轻用之。妇女断不可用,用则孤寡。最后的偈语是:
夜来风雨斗苍天,晨起踏秋扫叶残。
草木何辜无处躲,横尸乡野惹人烦。
江心豪对父亲的算命是持怀疑态度的,对村里的算命风气也有点厌烦,他心想:“老师早就说过,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算命是旧社会的迷信!相信算命是愚昧的表现!”但他还是通过父亲学会了干支记年、节气时令的记忆算法。他也理解父亲和乡亲们。村里的乡亲们物质生活上都过得很苦,再没点精神寄托,可怎么活呢,要怪就怪他们这个地区还太穷。
江心豪所在的村子叫苦山村,村后有座大山叫苦山,是氓山余脉,绵延几十里。村东是条小河,名叫苦河,据说是沭河的支流,经沭河流入蚩水,往下一直能通到大海。苦河边常年立着一块牌子:禁止随意溺死女婴。他们村由地形分为村南和村北。村北是丘陵,村南是较平坦的低地。
他的家在村北,门口有两棵大槐树,院内有三间房子和一个猪圈,猪圈也兼做厕所,猪圈旁边还有个小的羊圈、鸡圈和兔子窝,院子里有个小棚子是做饭用的。只有一个屋子可以住人,谁一天打了几个嗝,放了几个臭气,全家都知道。他家右边是南北的街巷,左边是邻居胡金瓶家,她家的房子是高大的五间瓦房,院墙是坚实的砖瓦墙,院内种着高大的杨树,两相对比下,他家的房屋显得更加低矮。
江心豪在家时常感到憋屈。他家的门今年才由柴门换成了木门。虽然叫木门可就是母亲用几块木板拼凑成的,木板的下边有很多洞,而且最下面还有一个缺口,他家都从不用钥匙,家里没人的时候,江心豪都是直接从门大大的缺口爬进爬出。门的不结实让他家的猪经常跑掉,一旦猪跑出去了,全家就出动,母亲向北找,他向南找,妹妹向西找。
有时候,找一天都找不到。母亲就去问村里辈分最高、能掐指会算的胡万谷。胡万谷听完叙述后,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道:“今天是几日?”
母亲答道:“七日”
胡万谷翻开黄历看了一下,眯眼说道:“七日向北,你再去北边找找,只要没被人关起来,就还能找到!”
他们一直向北,到苦山脚下,才发现猪躲到了一个山洞里,他们才庆幸没像上次:猪跑到了隔壁的魏泉村,被关起来了,给人家下跪磕头,才把猪要回来。
不仅猪容易跑出去,他家里的鸡也容易走丢,总是趁人不注意就偷偷溜到外面的广阔天地。记得有一次他数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黑母鸡,他和妹妹跑出门口,发现黑母鸡在胡同里,他和妹妹就追着鸡跑。可鸡跑得很快,跑过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他们只能包抄,把鸡堵在一个胡同里,可鸡被追急了,从他的头顶扑腾着飞过去,又跑了,最后鸡跑到玉米秸秆堆里,他和妹妹分别从两头拱进去,他逮着了鸡,拿回了家,可没想到,母亲也出去找鸡了,门没关好,又跑出去一只白公鸡,于是,他关好门,叫妹妹别出去了,在家看好门就行,他自己又追着鸡跑了好几个胡同......
同桌张朝霞碰了一下江心豪,江心豪才从胡思乱想中走出来。他发现已经又到了上课时间,数学老师郭星岩却没有来。
郭星岩,三十来岁,长得矮矮胖胖,家住在乡镇上,因为是乡政府某个官员的亲戚,就通过关系冒名顶替别人读了中专,读完中专又在亲戚安排下来教初中数学。他也因在乡政府里有人,就随意旷工,经常不按点来上课。同学大都不喜欢他,但不敢明面反对,就背地里给他写藏头诗道:
郭家诗篇万口传,星缘直下到人间。
不识人神真面目,人间哪得几回看。
.......
郭星岩没来,教室里就议论纷纷的。他听到张朝霞问自己:“江心豪,你在想什么呢?”
江心豪偷看了一眼张朝霞,她的眼睛像一汪泉水,紧紧揪着他的心。他又有些脸红了,结巴地答道:“没,没,没想什么,怎么啦?”
张朝霞对着他甜甜地笑:“江心豪,你有理想吗?你的理想是什么?”
江心豪的脸红了红,随即又是一脸落寞,理想离他太远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触及到。他想了一下说道:“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像老师那样春蚕到死丝方尽,像蜡烛那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张朝霞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眼底满是笑意地说:“那你挺厉害的嘛,还想当老师!我的理想是变成一块石头,天天趴在地上晒太阳!哈哈”
张朝霞说完,拿出一张纸,给他画了一张一个小女孩在石头上趴着睡觉的画。江心豪不好意思地接过画,看着张朝霞甜甜的笑容,他在心里想:“我知道这个理想不切合我的实际,但我一定能够实现它,做到问心无愧。因为我知道刻苦努力才能实现理想。我一定要成功,让你看得起我。”他把头低的更低了,犹如秋天沉甸甸的谷穗,再也抬不起来。
不一会儿,一位女生来到教室宣布:“郭老师今天家里有事,不能来给你们上课了,让你们自习。”江心豪小声嘀咕着:“又请假了,肯定是喝醉了”,忽的那个女生朝着这个方向看了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江心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红得厉害,过了好久才平复心情自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