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小临青梅竹马的玩伴,立志长大嫁作他新娘的清欢入了仙人门下,得了长生之机。只留得三年许诺,之后再了无音讯。
从此之后,江小临开始了等待,等着清欢,等着她回来的那一天。
她凤冠霞帔,红妆十里,他鲜衣路马,春风得意……
两年时光如弹指一般,这个小小的村子还是如同以往,只是在半年前,苏清欢的父亲,苏秀才历经多年寒窗,终于金榜题名一飞冲天,到它处为官去了。
临行前,苏秀才拉着江小临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可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未留下。
因为他知道,那个三年之期,不过是女儿的一厢情愿……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是解不了江小临的思念,那种浓烈的情感一日胜过一日,只等有朝一日,化作涛涛潮水,将他淹没,使他窒息!
江若愚每每见着自己这孙儿独处发呆,脸上还一脸痴笑,亦是摇头叹息。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情之一字,叫人最是难堪,世上多少痴儿怨女,被这情字伤得让人心酸。像是“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汝相思意”的仙缘,又有几人能觅呢?
“爷爷,这世上的仙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呀?”江小临在庙宇前,对着江若愚仰头轻道。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回味,之后带着些莫名的神色,用着江小临听不懂的话说道:“以前爷爷觉得修道问道的日子里,多的是快活逍遥,无拘无束。可是花费了大半生时光之后,这才明白过来,仙也好,修道也好,俗人也好,寰宇天地,万千生灵,所求的不过都是两餐一宿,又哪有什么分别。”
江小临不明白,他只觉得清欢如今是快活的!
“可是三爷说仙人能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每日都不用干活呢!”
江若愚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在自己孙儿的心里,成仙之后,不过是如此而已。
“临儿,你若能成仙,会做些什么呢?”
江小临歪着脑袋,细细想了一会,笑着说道:“我会去青城,带着清欢回家,走遍这天地里所有的地方,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还要买很多很多的糖葫芦!”
一旁的江若愚不由得微微一愣,片刻之后却是笑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赤子之心吗?抛却所有的凡尘杂念,没有雄心野望,没有攀比之意,没有门户之隔,更没有种族之说,只是一味最求最为真实的活着。
最初踏上求仙问道之路的修士,可能也是如此想的吧!
踏遍千山,涉遍万水,遨游周天,游戏红尘,那样惬意的日子,想来也是好不快哉……
“那爷爷若能成仙,又能做些什么呢?”江小临看着出神的爷爷问道。
江若愚摸着孙儿的脑袋,有些怜爱的看着。
“爷爷那里会去成那劳什子的仙,爷爷只愿小临你这一生,所求的皆如所愿,所行的皆化坦途就满足啦!”
小童听闻爷爷的话,把头深深的埋入老者的怀中,多的是些眷念……
“小临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爷爷的,等清欢回来,我和她会好好孝敬您的!”
此言一出,江若愚轻抚这孙儿的手也为之一顿,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苦笑,不由得透过院墙,望着无云的碧空久久不能言语。
那孩子,真的会回来吗?
良久。
“小临!爷爷要出趟远门了。”江若愚轻声道。
小童有些不解,因为爷爷经常出远门,到距离清河村很远的山里去采药,以前从未同他说过的。
“爷爷又得去采药了吗?”江小临抬起头问道。
江若愚虽然不舍得孙儿一个人,可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终得去面对。
“不是去采药,爷爷这次会去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比青阳城还远吗?”江小临在这一刻有些慌张。
“比青阳城远的多!”
“比清欢去的青城还远吗?”江小临追问。
老者沉吟片刻后轻道:“比青城还远!”
小童渐渐变得有些消沉,清欢已经离开了两年,再过不久,她便会回来的,可是为什么爷爷也要离开呢?
很久之后,小童才抬起头问道:“爷爷也要三年吗?”
江若愚看着孙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一把揽过江小临,轻声说道:“不会有三年那么久,不会的。爷爷答应小临,就只有这么一次,以后会一直陪在小临身边!”
江小临知道,爷爷从来都心疼自己的,既然如此说,那么肯定有必须得走的理由。偷偷的抹了抹眼泪,小声的说道:“爷爷可不许骗我!”
“爷爷不会骗小临的!”
秋天的风,吹落了院角老树的枯叶,洒落了一地的飘零,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凄凉。
苏清欢两年前走了,江若愚也在两年之后离开。
以往虽有些腼腆,却还是喜欢与同龄人戏耍的江小临,变得沉默起来。除去换取茶叶、盐巴时,很少再露面。
也只有前去上香的香客,才晓得,那个孩子,竟然每一天,都跪在殿宇深处的神像前,虔诚祈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清河村还是那个清河村,庙宇还是那座庙宇,只是前来祈愿的香客渐渐变得少起来,只是因为灾难,来临了……
世道苦难,天灾降临,叛乱爆发,兵戈渐起,世上充斥着鲜血的味道,天地成为了熔炉,人们都活在无间地狱,这一刻,人比不过猪狗,一条条无辜的生命消逝,激不起半点涟漪。
清河村里早已没了往昔的笑脸,虽然兵灾还未到来,可人在天灾之下却也活的艰辛,地多薄产,又有瘟疫肆虐,六畜不兴,平日里刨弄些吃食,也仅仅勉强果腹。
时间会抹平许多东西,更何况在是在如此世道艰难的活着。
有时,不免会有人想起,当初那个生活静谧,安居乐业的时候。
一年之前,庙祝江若愚离开了,两年之前,苏秀才高中之后离开了,四年之前,苏家女儿也是跟着仙人成仙去了。
在他们离开之后,日子变的越来越糟,眼看就要弹尽粮绝,活不下去。
所以村里人都有些羡慕苏家,女儿得长生仙途,父亲高中,登科为官,都是逃离了这个看似自由的囚笼。
“清欢随仙人求道,得了长生,不会再回来的。”村子里的流言渐渐传开,对这一条尤为坚信不疑。
是的,哪有仙人会再看上凡世里人或物,他们挥手便是漫天的钱财,吃的是最精致的食物,穿的是云霞织的衣裳,交的是高来高去的狂士,那会回到这贫瘠的土地,困苦的人间?
江小临依旧在等待,哪怕是三年之期早已过去。
可那个晨光中的影子啊,还是未曾有只字片语,留给仰望她的小小人儿。
“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江小临在心底对着自己说道。
片刻,似不自信一般,状若癫狂,长啸道:“她答应我的,会回来的!”
良久,喃喃又道:“真的会回来的!”
一个三年,终是忘记了谆谆誓言,失落了一腔情深。
梦中的红妆究竟是黄粱一梦,期盼的承诺究竟是雾中南柯。
记忆里的如花笑靥,好似都变得有些模糊。
“等我……”
依旧似昨日,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清欢,你……真的会回来吗?小临在这里一直等待,可心里却煎熬的很呐!
****************
天灾愈发严重,清河村的牲畜死绝,田地干涸,世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村里很多人都背上行囊,准备远行迁徙,躲避这灾年兵乱,然而江小临却是不肯同行。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世间最美的人儿。
少年人之执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你们走吧,我还得等爷爷和清欢回来呢,好让他们知道,还有家啊!”江小临对着拉他同行的长者如此说道。
长者一生见过多少风雨,自是明白江小临是何性格,为何如此,叹息一声道。
“她不会回到这的,苏清欢已登仙门,你再如何守着,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呀。”
少年人只是一笑。
“不会的,我信她……”
长者摇了摇头,半响,还是拿起桌上的包袱,出门而去。
“痴儿啊!痴儿!”门外传来长叹。
清欢!你会回来的。
不是吗……
天灾之后的兵灾更为严重,叛乱之势席卷天下,王朝的镇压随后到来。到处都是杀伐之声,溃兵无数。
没有过多久,这个寂静的小村终于被卷了进去。
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溃兵逃亡到了这小村,挨家挨户的搜索,掘地三尺,搜刮财物吃食。
可是在这天灾年月,财物早早的被换做成了粮食,而那些粮食也早已消耗殆尽。
溃兵们遍寻不到,随即放了火,逼问村里未曾出逃平头百姓,粮食财物藏在了何处。
“钱呢?吃的呢?”张狂的话语在破败的村子里回荡。
到处都是人的惨叫声,火焰燃烧声,房屋倒塌声。
可剩下的粮食在而今,就等于是命,哪怕是普通人,也决计不肯说出粮食去处的。
所以杀戮,开始了。
东边的天空阴云密布,西面却是一片残红,冥冥之中仿佛在说天地相隔,仙凡有别。
江小临疲惫的睁开双眼,自死人堆中站立起身。
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回首一望,遍地的尸骸,血流成河。
被吊在在村头旧井上的老三爷,昨日还与他说笑呢;躺在残垣中,经常给他缝补衣物的何家婶婶,衣不蔽体,被刨开了肚子;还有张家姐姐,王家叔叔……
未曾逃离的人,已然死绝,这个小小村庄,已化作炼狱。
火光、浓烟、残垣、断壁、鲜血、尸骸……
“救命呀……”
“来人呀!死人了!快来人呀!”
江小临像发疯一般四处跑着,大声呼喊,见着具尸骸便去摇一摇。
没人回答他,只有几只食腐的乌鸦嘎嘎的叫着。
“快来人呀!火烧起来了,得端水灭火呀!”
幽幽的天空没有一丝的风,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江小临全身变得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面颊上,灰头土脸,早已分不清那些是汗水,又有那些是泪,托着无力的双脚,跑遍了全村,摇遍了每一具尸骸,到了最后,拿起木桶,冲到江边打满返回,独自灭着扑不灭的火焰……
或许是老天都不忍心,让那些阴云汇聚到清河村的上空。
“轰隆!”
雷鸣电闪,狂风过后,骤雨袭来。
江小临手中的水桶应声落下,面颊上的血与泥和着泪,滴落在焦黑的土里。
昔日宁静美好的村子就此破败。
烟尘和着雨水,化作一地泥泞。
江小临跪倒在地上,以头抢地,久久不能起身。
直到最后,坚毅的少年带着决绝起身,翻开残瓦、断砖、焦木,他拖着、拽着村人的遗骸,把他们汇聚在一处,泪水与泥水交合,在烟尘里来来去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回首望了望惺稀火光烟尘里的村庄,满心的悲痛同孤寂袭来。
等呀等,望啊望,你,在哪里?
晨光中的人儿啊,你若真的回来,是否还能识得这是往昔的家?是否还能记得,有个少年还在等你!
无尽的黑夜,撒着小雨,闻着焦糊的微风,望着满目疮痍的村子。
心头滋生出的想法,顿时如同初春的野草,疯狂生长。
如果真的不回来,那我便去寻你!
上穷九天碧落,下抵九幽阴冥,终将寻到你……
“青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