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吴氏过来串门子，同时也送来了叶汉文那边的消息。

据她说，叶汉文那边渐渐恢复了，只是人还是没精神，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只要人好起来就成，人活一世，没有过不去的坎。”

“婶子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没错，只要活着，那点沟沟坎坎算什么，是吧妹子。”

叶水水笑而不语，心湖平静无波。

是啊，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过，我瞅着那汉文，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嘴里一个劲儿的咕囔着，什么报应啊，还说什么，这都是报应啊。”

“依我看呐，汉文那孩子比他爹他娘强了不少，还知道报应。”

“可不是，我瞧着也是，对了妹子，汉文还提起你来着，问你是不是去方家作妾了。”

叶水水心下一跳，不动声色问道：“然后呢？”

“王氏就说没有，告诉他你在里正家呗，我觉得汉文好似有些糊涂了，还说什么，没去作妾便好，说什么已经害了你一生，不能再害了你，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他说的没头没尾的，把我都搞迷糊了。”

话落，吴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钱大娘，“婶子，你说那孩子不会受刺激过头了，撞邪了吧？”

“胡说什么呢，应当是睡糊涂了，过几日便好了。”

吴氏点点头，“说的也是，他要是糊涂了，也不能说出这般条理清晰的话来。”

随后，又扯起了东家长西家短。

正聊得起劲的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叶水水浑身僵硬，面色一瞬间的呆滞。

歇过晌，叶水水放下针线笸箩。

“大娘，我去看看汉文哥。”

“去吧。”

出了院子，叶水水脸上的笑意霎时间隐没。

理智告诉她，不能去，去了，一切就会失去掌控。

明知不能去，偏要反其道而行。

叶水水暗自摇了摇头，若是不去，心中的猜测便得不到证实。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要走这一遭。

“你怎地来了？”

王氏冷眼看着叶水水。

如今，她对叶水水的态度，是复杂的，更不知怎么去面对这个曾经被她拿捏了十几年的小丫头。

不，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丫头了！

叶水水抬了抬手上的果子，淡淡道：“我来看看汉文哥。”

不等王氏说话，屋里便传出一道无力却又如同历尽沧桑的男子声音。

“娘，你让妹妹进来吧。”

妹妹？

叶水水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王氏想说什么，想到儿子说过的话，终是将到嘴的拒绝咽了下去，侧过身。

没好气道：“进去吧。”

叶水水也不在意，笑笑，便进去了。

“你来了。”叶汉文半靠在土墙上，身上盖着棉被。

同昨日的叶汉文不同，今日的他，虽恢复了生息，但，他的周身，弥漫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叶水水眸光微闪，如果说，再来之前，只是猜测，而此时见到了人，心中的猜测，基本上得到了证实。

“娘，您先出去，我和妹妹有话要说。”叶汉文看着随着叶水水跟进来的王氏。

王氏不乐意道：“你跟她有何话说，再说了，你们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娘。”

“成成，我出去还不成吗。”王氏无奈的对儿子妥协了，转而对叶水水说道：“汉文身子弱，以前的事和他没关系。”

听出王氏话里的言外之意，叶水水讥讽一笑。

没有得到回应，王氏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谁知儿子根本就不让她说。

无法，只好出来了，顺便听儿子的话，将屋门关上了。

狭小的屋子中，静谧非常，只余外面的蝉声，不知疲倦的叫着。

两相沉默了不知多久，叶汉文率先开了口。

“水水，对不起。”

叶水水微挑眉，冷声道：“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对不起……旭宏。”

“呵，对不起？”叶水水冷笑不已。

一句对不起，就想磨灭前世的一切？

一句对不起，就想得到她的原谅？

一句对不起，就能改变前世的悲剧？

叶汉文看着满面嘲讽的叶水水，心头的愧疚几乎将他湮没，想到那一幕幕，悔恨及内疚郁结成团。

苦涩一笑，“水水，我得到报应了。”

叶水水抿唇不语。

“辛老头将你的尸身带回来的时候，我便后悔了。”

叶水水一颤，前世她死后，辛老爹竟把她的尸身带回了村里？

叶汉文的话，再次让她想起了前世临死之前的那种绝望及不甘心。

胸腔中的愤怒如同海浪一般向她袭来。

霍地起身，“你以为告诉我这些，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你以为一句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你们？做梦！”

话落，用力的拽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从不奢求想要求得你的原谅，我只是心里想好过一些，负罪感减轻一些……”

身后，叶汉文的低喃一字一句的传到耳畔。

叶水水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叶家。

直到走出去老远，方才停下，扶住路旁的大树，用力的喘息着。

手指用力的抠着硬邦邦的树皮，尽管指尖生疼，也抵不上她心头的分毫。

负罪感减轻一些？

心里好过一些？

那她呢？

哥哥呢？

谁又能让她好受一些？谁又能让她减轻一些痛苦？

思及此，叶水水仰头大笑了起来。

一句对不起，就想好过一些？

休想！

哥哥的命，岂是他的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的？

如同地狱一般煎熬的余生，苦苦被骗了十年，岂是他的一句对不起，就能抹除的？

不可能！

欠他们兄妹的，她要一点点的讨回来！

“汉文，那死丫头又抽什么你……你怎么哭了？”

王氏看着无声流泪的儿子，心疼的直抽搐。

“是不是那死丫头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瞎咧咧，那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咱娘俩能有今日，全是拜她所赐。”

这话，其实王氏说的时候，心里是矛盾的。

就如同面对叶水水一般，皆是矛盾的。

虽然，她娘俩落到这般的地步，是拜叶水水所赐。

但若不是她，恐怕，她至今还被叶老三和陈寡妇那两个贱人骗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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