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天鑫早就发现了陆绵绵看向自己的视线,他一走进门内,就解释道:“是王队的女儿,正在实习,王队想让她多见识见识,就带上一起去了。”
老婆婆又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幕天鑫别站着。
幕天鑫道了谢,长腿一跨,坐在了凳子上。凳子本不矮,但他一坐上,便显得越发矮小。
“来哩,来哩!菜好喽,刚好人也齐了!”妇女热情地把菜一盘盘端上桌。
爆炒豆角,西红柿炒甜椒,清炒白卷,脆香竹笋,凉拌黄瓜,木耳炒蒜台。
一桌青色。
陆绵绵拿起筷子的手木了木,这才意识到这家人在吃食上大概有什么宗教禁忌。
在医院待的几天吃的皆为清粥淡米,还想着出了院,回到了这儿,能吃上一片肉,不成想……大概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她都得深埋下对肉的瘾。
“咋个,小姑娘是觉得不好吃哩?”妇女见陆绵绵尽吃白米饭,以为是菜不对胃口。
“别管她,惯的。”
幕天鑫夹起一大筷子包菜,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他依旧坐得笔直,就连吃饭也像被刻意训练过一般,吃得快,却不显得狼吞虎咽。
晴朗的夜空,星辰万点。
庭院里,陆绵绵和幕天鑫对坐在石凳上。
“叽咯叽咯”
陆绵绵叫不出名的昆虫在不厌其烦地鸣叫。
“陈冲和七煞的事我没有向王队透露。”
陆绵绵知道这是因为幕天鑫难以确定自己说的是否真实,是否真有称呼为陈冲或七煞这样的人物存在,担心这是个障眼法。
她知道的,警察嘛,确定的就只有一种东西:证据。
所以,她装作轻松地道:“他们如果顺着小月这件事一直查下去,总会查到的。”
双方都沉默了几秒。
幕天鑫的声音在昆虫的伴奏中又响起,“怕吗?”
陆绵绵忽的抬起头看向对方,她这才意识到幕天鑫没有向王队透露的这句话下还藏着另外一层意思。
陈冲既然发现了陆绵绵,又对她动了杀心,自然会再找机会向她下手,而王队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无法派出专业的队伍暗中保护她。
也就是说,在生死危机面前,她只能靠自己和幕天鑫。
“没有通知王队,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陆绵绵诧异的眼光闪现,可她没有等到幕天鑫的解释。
“叽咯叽咯”“叽咯叽咯”……
在虫鸣中混进了一声“哐”的声音,幕天鑫将一个被黑色布袋包裹住的东西推到陆绵绵桌前。
陆绵绵方伸手触到布袋表面,便感受到了里面东西坚硬的外壳,手瞬间就缩了回来,“这是……那你怎么办?”
“拿着,你比我需要它,”幕天鑫的眼光从那布袋上移开了,“知道碰到危险时第一件事该做什么吗?”
陆绵绵:“知道。呼救、报警。”
“找我,”幕天鑫斩钉截铁地说,“第一件事先找我,我的手机为你24小时开机。”
陆绵绵捏着黑色布袋,指腹来回揉戳着那坚硬的躯壳。
“为什么怕这件事声张出去?你在怕什么?”
如果真如他所说,他不告诉王队并不是因为不信自己,那么陆绵绵想,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原因,他担心声张出去。
“我在怕恐慌,”幕天鑫咽了一口口水,厚重突出的喉结滚了滚,“不止是当地居民,还有更多更广的人。”
“所以,这些年来你只是暗中跟着这条线,不动声色的,是为了将这种恐慌压到最小?”
对于陆绵绵知道自己多年来便在调查老鹰这件事,幕天鑫并没有表现出惊疑的神色,而是平静地说:“这是其中一个目的。”
“另一个呢?”
陆绵绵比幕天鑫的个子矮了一截,她要看着对方,便不得不微微抬头,眼眸也不得不往上睁,本是水灵杏眼,就显得更加的圆而大。
幕天鑫看到,她眸里倒映着弯弯的月亮,装下了一汪晶亮。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知道的,”他岔开了这个话题,转话说,“今天去的打靶场在汤古山的半山腰,山体垂直高度是6685米,到了半山腰,植被已经变得稀疏了。你知道在海拔4000米之上,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耗牛。天气变热,雪线上升,牛群也在往上迁移,成群成群的,往草地的方向去,”幕天鑫盯着陆绵绵晶亮的眸,“它们的眼睛是有灵性的,让人看了心里都会为之一振,好像能从那寸短之处看到另一个世界,是完全澄澈的。”
“真有这么灵性?”
其实陆绵绵脑子里想的是耗牛身上肥硕的肉。
“有。”
没说的后一句话是,因为像你的眼睛。
“叽咯叽咯”“叽咯叽咯”……
虫鸣中,好不容易活跃的气氛又沉寂了下来。
黑夜太过沉重,今晚不适合高亢。
幕天鑫背负的太多、太沉。
此举,他将陆绵绵放到了生与死的边缘,唯一给她往悬崖上爬的工具是一把枪,如若她不慎坠落悬崖,他的后半辈子将会身在光下,心在黑潭。
他问陆绵绵“怕吗”,或许陆绵绵不怕,但他怕。
“知道这是什么昆虫吗?”
“什么?”
“当地的银甲壳虫,只在黄昏叫得欢,因为这类昆虫的生活习性之一是在将晚未晚时分找到一个异性,叫声传递的化学信息实际上是求偶的意思,他们叫得最欢最响最惹人心烦的时候,是交配的时候。”
陆绵绵回房间的时候碰到了妇女,跟妇女笑着打完招呼后,她才得知了那未被翻译的方言说的是什么——
“现在不是那就让他将来是嘛!我这个过来人告诉你啊,这种事可甭害羞,不然就跑到别人口袋里哩!我那个老头子可不就是我磨着推着,才进了我的房,上了我的床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