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和蒋老师就像一对掮客，隔着酒桌挤鼻弄眼，讨价还价。最终二人达成协议，蒋老师继续将印刷工具提供给凌志使用，并定期提供印刷所需的纸张，凌志每半个月向蒋老师缴纳费用五元。

二人一顿酒直喝到下午两点。凌志与蒋老师分别以后，抱着蒋老师交还的印刷工具，奔往了废品收购站。

吴志强没有出门收购废品，等了大半天，此刻正蹲在院内摆弄那些像是永远也摆弄不够的破布、碎纸。

见到凌志像是见到财神爷驾到，吴志强兴奋得从地上一跃而起。

“凌志兄弟，你可算来了，想要我干吗，尽快安排吧。”

凌志笑着回答：

“暂时还不需要你，我只是想借你的地方用一用。”

凌志的谎言已被蒋老师当着母亲的面彻底揭穿，他不敢再在家中刻书稿，只得挪到了吴志强的废品收购站。

躲在废品收购站的小屋内，凌志又花费了半天功夫才将《射雕英雄传》的第二章在蜡纸上刻出来，然后又培训吴志强如何使用油印机，如何装订成册。

“今晚即便你不睡觉，也得将这些小册子印出来，明白不？”

一本小册子就是一块钱，吴志强眼前闪现出那些刷刷响的钞票，急忙表态：

“凌志兄弟，你尽管放心。别说不睡觉，就是三顿饭不吃，我也保证连夜印出来。”

等凌志交待完毕回到家中，已是晚饭时分。所幸父亲凌怀安外出开会还未回来。母亲宋桂兰把晚饭端上了桌子。责备凌志：

“距离高考没几天了，你这样整日在外面瞎跑，要是让你爸知道，如何得了。”

凌志早饿了，伸手去馍筐中拿馒头，宋桂兰用筷子轻轻敲击着他的手背：

“我的话你听到没有，尽知道吃。”

凌志急不可耐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含糊其辞说：

“我早跟你们说过，我的事情不要你们管，不就是考大学吗，到时你们尽管瞧好就是。”

“如果整天不好好学习也能考上大学，别人还费那么大劲干吗？”

凌志知道在高考这件事上跟母亲根本解释不清，也无法解释。不愿再理会她，只管吃自己的饭。

母子俩晚饭正吃一半的时候，凌怀安回来了。宋桂兰陪着小心解释：

“中午你没回来吃饭，我还以为晚饭他们也管了，所以我和儿子就先吃了。”

凌怀安表现得好像很满意，笑着说：

“凌志复习应考正在紧要关头，还能让他饿着肚子复习功课？以后做好饭就让他先吃，不用等我。”

凌怀安自从当上小小的门市部主任，在家中的架子越来越大。例如吃饭，他不回来别人绝对不能先吃。为了儿子能顺利考试大学，现在连这些规矩都不顾了。宋桂兰意味深长看看儿子，没言语。

凌志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为了不让她把自己原先的谎言揭穿，也为了装给凌怀安看，放下饭碗，就直奔了自己的小屋，装模作样捧起书本看了起来。

其实凌志一个字都未看下去，满脑子转的都是在努力回想，他曾经看过的金庸小说的情节。

凌志又产生一个想法，打算把刻蜡纸一事也交给吴志强，这样一来，就得多一道程序，先由自己手写出书的草稿，才能交给吴志强刻印。

但虽然多了一道程序，却却也有好处，可以避免让父母发现。

说干就干。空白纸要印成小册子卖钱，凌志舍不得在上面打草稿，只得打那些凌怀安挖空心思搞来的复习资料的主意。

凌怀安给儿子搞到的这些“讲义”，由于纸张质量太差，只能在一面上印题目，另外一面正好可以提供给凌志打小说草稿。

凌志取过一张“讲义”，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

因为想让父母彻底放心，凌志连房门都未关，他此刻侧身面对房门奋笔疾书，在外面的人看来，正在埋头复习功课。

见儿子碗一推就刻苦学习，凌怀安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埋怨妻子：

“孩子正在学习，你收拾碗筷就不能动静小一些。”

宋桂兰视丈夫的话如圣旨，做什么都是轻手轻脚起来。

为防止印出来的东西读者看不懂，在钢板上刻蜡纸，字体必须正规，但手写草稿就不同了，可以随意的多。

凌志的工作效率提高了许多，一晚上竟把《射雕英雄传》第三、四两章的故事梗概都默写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凌志睡了一个好觉，午饭前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跟母亲打过招呼，把晚上完成的手稿送到了废品收购站。

吴志强像凌志一样，一夜未睡，五十本小册子全部印刷完毕并装订成册。

凌志把手稿交给了吴志强，告诉他，以后刻版的事情也交给他干了。

吴志强巴不得在此事中多分担一些工作，能多挣一些钱。

二人又约定晚上再一起去复丹大学卖小册子。

吃过午饭，凌志又是碗一撂就钻入自己的屋子，装模作样复习功课。一但等凌怀安出了门，马上开始“创作”。

每次晚饭后出门，凌志都需要跟父母编谎，这样下去早晚要被他们发现。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晚饭前，凌志终于想好一个主意。

吃完晚饭，凌志没有像中午一样推开饭碗就回房间，而是长长叹了口气。宋桂兰凝视着他：

“小小年纪，有什么必要唉声叹气？”

凌怀安却是另外一种想法：

“你是不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了，如果不好解决，咱大不了多破费几次，把你原先的老师都请来，给你好好辅导辅导。”

“我原先那些老师，都带着高三的课，眼看快高考了，你能把他们都请到？”

凌怀安说的那番话，一多半带着门市部主任的优越感，让他把全科老师都请来，经济上根本承担不起。被凌志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忽然灵机一动说：

“你这段时间不是跟瑛子一直走得很近吗，她成绩比你好得多，你不能多跟她请教请教？”

“我是想跟她多请教，可是她那个二哥吴志刚太可恶，管着她不许再往咱们家跑。”

之前凌怀安也感觉到了，每次遇到吴立身那些儿女，对他表现得最不友好的就是吴志刚。如果按过去想法，两家人不来往正好，但现在是高考前的关键时期，为了儿子的前途，必须放下架子。劝凌志说：

“既然瑛子被她二哥管着不许来咱们家，你为何不能多往他们家跑跑？”

凌怀安的话正中凌志下怀。却满脸难色说：

“我这两天去瑛子家找她补习功课，吴志刚对我的态度还算说得过去，可是每次都教训我说‘你来咱家就算了，我实在讨厌你那个当着门市部主任的爹，要是让我发现他来咱们家，不光我要把他赶跑，你以后也别想再沾这儿’。”

“这个吴志刚，太不知好歹了。”

凌怀安义愤填膺，腾地站了起来。凌志赶紧劝：

“爸，您别生气了。既然吴志刚不欢迎你，我也永远不去他们家。”

凌怀安立刻想到儿子的前途，强压怒火说：

“我不去他们家可以。你哪能不去，该去还得去。”

为了打消凌志的顾虑，凌怀安向他保证，以后绝不沾瑛子家的门，并告诫宋桂兰，在儿子去找瑛子补习功课的时候，她也不得去那儿。

按照凌怀安的安排，凌志以后岂不是可以经常借故去找瑛子补习功课，到处瞎逛。宋桂兰想劝说丈夫打消这个主意，看了看他涨得通红的脸，没敢出声。

有了凌怀安的“尚方宝剑”在手，凌志走回房间，背起书包就赶往了废品收购站。

吴志强正坐在小屋内的板凳上吃晚饭。出乎凌志的意料，瑛子也在这里，趴在板床上，做他午饭前送来的小说草稿背面的复习题。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吴志强怎能将他的草稿让瑛子看到。

凌志正要对吴志强的行为大加训斥，瑛子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了凌志。嘴角一翘，讥讽道：

“这些复习题，多少人梦寐以求，你却在上面乱画一气，不愧是门市部主任的儿子。”

瑛子提到父亲，凌志吓得一激灵。他正准备和吴志强一起去复丹大学出售小册子，留下瑛子一个人在这儿，一但她走出这个院门让父亲看到，他临出家门时撒的慌被揭穿是小事，以后再别想出来赚钱了。

一定要在他们离开前，将瑛子弄回家待着。

以瑛子的性格，硬劝肯定不行。女孩子都胆小，只有吓她一吓了。

凌志坐到板床另一侧，用手拍了拍身旁的薄被，问吴志强：

“吴大哥连被子都带来了，打算夜晚在这儿睡吗？”

吴志强用手向屋内屋外指了指，表情羞愧说：

“这些破烂虽然不值什么钱，好歹也是本钱换来的，不看着哪成。”

“那还是你胆子大，要是我，情愿东西被偷光了，也不敢一个人在这儿睡。”

凌志说得郑重其事，连聚精会神做着复习题的瑛子，也把目光转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