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

“九长老，不知师妹刚才取走了什么药材？”秋锦东自翎千霜回到长留，便一直跟着她，直到看见翎千霜上了碧霄阁，方才罢休。

“也没什么，左不过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材，说是要配制香苏散，有助于缓解人间的疫毒。”九长老如实答着，毕竟这可是旻尊的徒弟，自然不敢怠慢。

秋锦东点头，嘴角露出一抹邪笑，谢过九长老后，去往长留后山，放出了一只信鸽。

阴罗殿。

“魔尊，那边来消息了。”彦月手中握着刚刚送来的纸条颇为激动。

“说什么了？”夜阡尘放下手中的铜镜，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彦月。

“回魔尊，他说慕凉清此时在人界，翎千霜独自回到碧霄阁配制香苏散，似是打算救济齐国百姓。”彦月贪婪的语气，足以说明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斗黯离。”夜阡尘向殿外唤到。

一黑色身影出现在殿前，步履稳健，向殿内走进。

“魔尊有何吩咐？”斗黯离俯身跪拜。

“你可知这世间有解疫毒之法？”

“回魔尊，以苍玉作引，炼制紫雪丹，可解仙魔两界疫毒；以神之泪作引，煎熬香苏散，可解人界疫毒。”斗黯离目光凌然，他在想，夜阡尘要干什么。

“神之泪？彦月，我记得你曾说，你那师妹体内封印着极寒之气，这就有意思了。”

“属下愚笨，还请魔尊明示。”彦月不是不知，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个猜测。

“你去告诉他，可以行动了。”夜阡尘并未作解，只是招招手，示意他可以离去。

“是，属下告退。”

“魔尊要是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属下也告退了。”斗黯离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回来，我有话问你。”夜阡尘唤回斗黯离。

二人交谈许久，而后斗黯离便一直再未现身，无人所知，他去了哪里，又或是，去干什么……

碧霄阁。

翎千霜将所有药材准备妥当，随后取出《六界全书》翻阅，想要寻找催泪之法，却并无果。那么，当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翎千霜站在塔室前的石阶上，抬头仰望日光，嘴里呢喃：“可惜，这样好的阳光，再也看不到了。”她嘴角带着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容地走进了塔室。

她盘腿而坐，催动已经为自己所用的极寒之气，将琉璃盏中提前准备好的清水在空中凝成尖端极其锋利的冰刃，撤去法力，让这些冰刃重新落回琉璃盏之中。

随后，翎千霜起身，借助极寒之气在整个塔室布下了一层寒气，如此一来，任何液体一旦接触空气，便会立刻凝结成冰，待寒气消尽，才会融化。

翎千霜看了看琉璃盏中寒光闪现的冰刃，不禁微微皱眉，但目光依旧坚定决绝。

她走到塔室的中央，凌空而起，施展法术，将九九八十一颗冰刃全数散布在自己面前。只见她眼睛微闭，那些锋利到令人晃眼的冰刃便一颗一颗地向她袭来，不比剑刺，冰刃之痛，乃是刺骨铭心之痛。

第一颗冰刃刺向翎千霜的那一瞬间，她的泪腺即刻崩塌，眼泪如排山倒海之势一般涌出。她痛到不能呼吸，她想要喊出来，但她不能，因为碧霄阁没有设隔音结界，有任何大的响动都势必会让底下凌云殿的弟子发现，若是如此，她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十八颗，翎千霜满面泪痕，细数着身上的疼痛之处，她只能靠此不断逼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她还要收集眼泪啊。

一滴一滴的眼泪，透明清澈，接触到寒气，凝结成冰，犹如一颗颗水晶一般落在的面上，却没有碎。

七十一，七十二……

翎千霜已然没有力气支撑她继续浮在空中，法力殆尽，她的身子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带着哭腔喊出的数字，已经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人界，临淄城。

“师兄，你怎么了？”慕凉清突然顿住脚步，眉头紧皱，通身散发出寒气，引得成垚不由担心。

只见握在慕凉清手中的落尘剑也是通体放出寒芒，剑身剧烈抖动，似是在警告些什么。

糟了，慕凉清心底暗叫不好，一时间竟失了分寸，在凡人面前展露法术，乘风而去。

成垚一脸茫然，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竟会让慕凉清如此失常，不由得更为担心。他口中念咒，消除了目睹一切的凡人脑海中的记忆，赶忙御剑去追慕凉清。

长留，碧霄阁。

终于，第八十一颗冰刃刺入心口，翎千霜冷哼一声，流出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泪，鲜红刺眼。

她强撑着自己将眼睛睁开，但是看到的，却是一片模糊。催动自己体内仅剩的法力，她将所有散落在地面上的眼泪凝结成的冰晶悉数收集，落回琉璃盏中。

看到那满盏的冰晶，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虚弱微笑，将琉璃盏收入墟鼎。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眼望着，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她顾自摇了摇头，扯出一丝微笑，早知道就是这样的结果。

体力无法再支撑下去，翎千霜最后的意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淹没，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这时，塔室的门被猛地打开，看见室内的情景，慕凉清的心如被千刀万剐一般，猛地一揪，失去了知觉。

“霜儿！”慕凉清此刻已经顾不得道德伦理，直接将翎千霜打横抱起，闪身直奔玮烨阁。纵使一路上有无数看见的弟子在小声议论，慕凉清也视若无睹。

“晨旭！”慕凉清竟在玮烨阁中直接喊了出来，全然抛弃了高高在上的掌门形象。

“师……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听到慕凉清如此大喊，晨旭当真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赶忙放下手中正在捣鼓的药材，冲出来查看情况。见到真是慕凉清，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赶紧过来看看。”慕凉清已经顾不得向晨旭解释情况，只是动作极轻地将满身是血的翎千霜放在冰床上，便于止血，也便于让晨旭诊治。

晨旭看到翎千霜满身是伤，且伤得极重，性命垂危，赶忙搭脉诊治。不多久，他收回手，满面愁容。

“怎么了？”慕凉清语气中很是着急。

“她有极寒之气护体，仙身虽然保住，但伤已蚀骨，筋脉全断，治疗稍有不慎，怕是以后……”晨旭实在说不下去，因为这无论对于翎千霜，亦或是慕凉清来说，都太残忍了。

“会怎么样？”慕凉清冷冷发问，其实，他早已猜到，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怕是以后，就是个废人了……”晨旭语气中难掩失落，他看得出来慕凉清有多么在意他这个徒弟，若真是这样，只怕是对慕凉清，打击不小。

慕凉清后退两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悔恨，悲痛，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如同千刀万剐，他的心仿佛在被狠狠绞碎。他眉间紧皱，紧紧盯着翎千霜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小脸，许久都不曾说出一个字。

晨旭看在眼里，却想不出任何言语安慰慕凉清，只是静静地坐着。

“沄沛，带启晗到玮烨阁见我。”慕凉清传音给沄沛，言语间满是化不开的怒意。

一旁的晨旭已然傻眼，他从未见过慕凉清有如此失态的一面。要知道，他的脸上，是极少有表情的，更别说是发怒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启晗已经站在了慕凉清面前。

“尊上，姐姐这是怎么了?”启晗的眼中满是震惊，眼泪不自觉地滴落下来。

“你今日跟她说什么了？”慕凉清言语间带出来的那股冷气，令人不寒而栗。周身的气氛，更是压抑地快令人窒息。

“什么？我今日未曾见过姐姐啊。”启晗疑惑，辗转思潮，却突然后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

“糟了，姐姐定是为了解人间的疫毒，摧毁了自己的泪腺。”她的声音已经接近颤抖。

“什么意思？”晨旭不解，慕凉清却已经了然。

启晗把关于香苏散的事情一一道来，不差分毫。晨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这奇怪的药引，而是因为翎千霜心底的这份与她年龄极其不符的世间大爱。

“怪不得，她的眼角还淌着血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想不到，为了苍生，她竟能做到如此玉石俱焚的一步。”晨旭看着冰床上的翎千霜，为她的自我牺牲而震撼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姐姐，对不起……”启晗的嘴角微微颤抖，她扑倒在翎千霜身边，握着她满是血迹的手，不住道歉。

“启晗，先回去吧。”沄沛接到慕凉清暗示的目光，深知他们留在这里，只会让二尊行事不便，有所顾忌。

启晗哭喊不止，不愿离开，慕凉清只好点了她的睡穴，让沄沛将她带回凌云殿。

“你有几成把握？”慕凉清字字顿道。

“左右不过五成。”晨旭长叹一声，回想起来，他每次接触翎千霜，几乎都是在为她疗伤。

“如果，借助归元柷呢？”慕凉清冷冷发语。

“有法器相助，自然是极好的，但也不过七八成把握。只是这归元柷消失已久，想要在短时间内寻回，只怕是希望缥缈。”晨旭不禁感叹，倒是从未见过慕凉清如此关心则乱的模样。

“我把她交给你了，在我回来之前，务必要护她周全。如果她中途醒来，立刻通知我。”慕凉清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玮烨阁。

晨旭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翎千霜一眼，心道：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师兄为你做至如此？

“师兄，速来玮烨阁，有要事相商。”晨旭正在给翎千霜疗伤，无法抽身，如此大事，只能传音给云景晟了。

“怎么了？可是师兄他们出了何事？”云景晟接到传音，风风火火地赶来，还未进门，便先发一问。他的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便静止不动，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

只见晨旭调动全身真气，为翎千霜逼出嵌入骨血之中的八十一颗冰刃，每一颗冰刃都带着血丝砸落在地上，依旧坚硬，没有一丝裂缝。

“我的老天，这丫头是怎么受得下这么多颗坚硬无比的冰刃的穿刺？若是常人，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云景晟看到翎千霜身上被刺穿的伤口，触目惊心，亦是有些心痛，但更多的，却是震撼。

法术施展完毕，翎千霜缓缓落回冰床之上，面如灰土，似是睡去了一般，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云景晟看向正在收拾冰刃的晨旭，茫然一问。

“今日师兄抱着她过来时，她就满身是血，生命垂危，听启晗说，应该是为了攒够眼泪，救助人界，用冰刃之痛彻底摧毁了自己的泪腺。”许是耗费真气过多，晨旭的声音有些虚弱。

“那她的伤？”云景晟隐隐有些担忧。

晨旭如实告知，云景晟心底暗叫不好，这暗影流光劫，竟会应验的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

“要找到归元柷倒是不难，但是要带回来，怕是有些麻烦。”云景晟自语，不禁为慕凉清担忧。

“什么叫，不难？”晨旭下意识认为，云景晟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和成垚上山晚，自然是不知道。三百年前，归元柷和凤鸾笙本都是长留守护，那时，与我们三人一同修炼的，还有一位师妹。只可惜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竟对二师兄动情。一开始，师兄多次劝她放弃，后来她越发纠缠，师兄便避而不见，师父知道以后，也是多番劝导。她不免恒生怨怼，竟偷走了归元柷，背叛师门，投靠了妖界。为保长留声誉，便一直对外宣称，归元柷遗失在六界之内。”

如今旧事重提，云景晟自嘲，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所要守护的长留，是多么虚假。

“想不到二师兄，也是个命犯桃花之人。”晨旭笑了笑，努力调节沉闷的气氛。

“你好生照料她，我去帮二师兄。”云景晟知道，只有确保慕凉清寻到了归元柷，他才肯让晨旭施法救翎千霜。

因为，慕凉清绝不会因为那一半希望，用翎千霜的性命去冒险。云景晟太了解慕凉清了，哪怕是多一分希望，为了翎千霜，他都会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