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错愕：“她画的？你亲眼看她画的？什么时候？”

张笑笑拧了拧眉，想道：“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不是要去他家守灵吗？小哑巴在厨房里守着灶台，她当时就窝在柴堆旁，我看到她用炭在画画。本来我见她被打，又饿着肚子，想给她拿点东西吃的，后来她被我吓到了，自己跑了，可这素描就掉在地上。”

张笑笑抚着那素描，说是纸张，其实是用废弃的报纸剪裁成小小的方块：“这很像爷爷对吧，她其实就是在画爷爷。”

李莞看着那张素描，神色久久未动。

张笑笑被劝着出了门，李莞拉着她往桌上坐下。

老张婆冷眼一抬，“吃个饭都三请四请的，还当自己是大小姐不成？”

张笑笑气得咬牙，正欲起身说我不吃了，被李莞按了下去，李莞尴尬地说道：“妈，都别说了，吃饭吧。”

“大牛怎么还没回来？”张小牛忽然饶有深意地看着李莞：“他干什么去了？不是六点准时下班的？”

张大牛从小就跟着一个中医当学徒，后来出师后就在镇子里的药材厂里上班。

李莞则是镇子教书的女教师，两夫妻都是领着正经工资的。

张小牛脸上带着喜色：“你就是我那个弟媳，教书的，不错不错，教书育人，一个月拿的工资不少吧？”

李莞举筷给张笑笑夹菜：“我打电话给大牛了，他今天应该能早点回来了。”

张笑笑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道：“我要吃肉。”

那块腊肉说好是前两天腊八节剩下来的，妈妈每次做饭也只会切一块放到菜里和味，从来没敢舍得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出饭桌，这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坏蛋。

张铁头将面前的腊肉盘子都抱到自己手上：“不行，肉是我的。”

周丽娟手抬起，做着要拦的动作。

老张婆拐杖杵在地面，冲张笑笑哼道：“让着点你哥不会吗？一个女孩子还吃那么多东西，你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张笑笑眼眶里莫名地便红了起来，愤恨不平，将筷子甩到桌上：“我不吃了，我不吃行了吧？”

张笑笑哭着跑了出去，却被门外边忽然进来的身影撞在一起。

高大的身影身上还略带有汗湿的气息。

“怎么了？”

张大牛回来的时候便见到女儿哭着从里面跑了出来，蹲了下来抚着她的头问：“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谁给我们家的小宝贝委屈受了？”

原本悬而未决的泪水积蓄在眼眶里，可当他的话点燃起她泯灭的希望。

张笑笑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爸，他们都欺负我。”

你妈，你大嫂，你侄子，对了，还有一个你所谓的大哥，当然，你老婆，也不帮我说话……

“小小年纪就会说谎，长大了哪还了得？”

老张婆一面憎恨地看着那谎话精，一面将腊肉都夹到了张铁头碗里。

张大牛看着眼前的一幕，抿了抿唇。

······

一张桌子，静谧，悄然，隐隐约约间有火花在迸发。

张笑笑在屋子里，嘴低扬开恣意的笑靥。开心雀跃地跳上自己的床，幻想着爸爸能把那些大坏蛋全部都打走，一个不留。

屋外，静谧如同一池死水。

张大牛看着兀自吃饭喝酒的一家人。

心底烦闷枯燥，将衬衫外衣的扣子扭开，才不至于被逼窒的呼吸压抑得半点新鲜空气都不剩。

“大哥，咱谈谈吧。”

张小牛塞得嘴巴里一阵肉一阵菜，风卷云残的模样好似几辈子不曾吃过一粒饭，不曾喝过一口水。

“说吧……”

说语间囹圄不清。

张铁头狂扫的速度并不比他慢多少，吃得一张脸都油花花的。

老张婆笑眯着眼，直夸今夜这顿饭做得不错。老人家胃口大开，已经很少有像今夜这样让她食欲大振，兴许是因为一家团聚。

周丽娟笑而不语。

李莞看着不说话，也不坐在桌旁，而是兀自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外边，手中捧着一本书，一本黄色笔记本，那是在备课。

张大牛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哥，爸死的时候我可找过你，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

老张婆看着他，语气骤然一顿：“……今天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就别说过去事。”

过些天就是那死老头祭日了，腊月二十八，现下说起这些没得晦气。

张大牛冷笑出声：“妈，当初你叫我去找他怎么说的，不把人找到爹就不下葬，他没说什么，后来连爹最后一程都没来送，现下有什么面目回来？”

周丽娟在一旁打圆场，“这次找到你大哥还不是因为我上县城去给铁头看病，恰好撞上的，这才将他带回来。”

张大牛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是看到自己儿子快死了才回来的。”

张小头放下碗筷，指腹依旧没有离开碗沿：“我承认当时爸生病没回来是我的错，可是我那也是有原因的。”

张大牛愤而拍桌，拔身而起，“爸最后一程你都不来送还有什么缘故？”

张小牛语气一噎，垂了下头去，双肩耸动，声音低低，好像在哭：“当时，的确是走不开……工程赶，上面老板催得急，我又是工头，若是我走了底下那百来号兄弟吃饭住宿都成了难题……不管如何，都是大哥错了，大哥没有人性，大哥不孝，现在，大哥认识到自己错了，想回来孝敬父母，二弟，你能原谅大哥吗？”

他颤栗的双肩越发抖得厉害，像是真哭，最后忍不住嚎啕出声，一面回忆着小时候他爹带他打鱼发场景一面说着自己愧疚于心的话。

悲凉的哭声穿破屋内，李莞手中的圆珠笔顿了一下。

老张婆急忙拍着张小牛的脊背，抚着他心口，帮着劝他安慰他，又跟张大牛道，“你大哥知道错了，但当时也是有困难，要不然怎么会连自己爹最后一程都不来，谁没有一个不如意的时候，何必把人逼得太绝？”

张小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所谓的大哥在演戏，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任。

他突然选择回来，绝非如周丽娟所说的为了孩子。

张小牛清楚得知道，生出一个智力低于常人的儿子，大哥是有多恼火才选择抛妻弃子。

张小牛抬起酸涩的眼皮子，朝张大牛道：“二弟，我们找个能单独说话的地方。”

兄弟二人移到了张小牛房间，门扉掩上，便难以预见里面会发生什么。

······

李莞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备课任务，肩膀像是被什么钝物给打中，身子向左一倾。

是那傻子在拍她的肩，还歪着头看着她笑。

李莞僵硬地转过头去，忽然右边的胸口就被什么给摸了一下，在她的目瞪眼呆中，又被狠狠地按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