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西琳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种地方重逢。

“小希……”

她张了张口，想问一句“你没事了吗？”，然而话到嘴边，一种怪异的情绪涌心头，迫使她生生改了口：

“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

程希一点也没在意少女生硬的口吻，他的注意点完全放在那个奇怪的称呼：

“小希？”

这谁啊？自己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算了。”他甩了甩脑袋，将视线重新放在少女身，反问道“你希望我阻止你吗？”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西琳。

“当然是……”

话到嘴边，西琳忽然愣住了，一时间陷入到迷茫之中。

她希望有人站出来阻止自己吗？

自从成为律者以来，少女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她应该毫不犹豫的回答“不希望”。但是，内心深处却好像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我换个问题吧，西琳，你知道一千万是个什么概念吗？”

突然改变的话题让西琳愣在原地，她不知道程希问这个和目前情况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你似乎不太清楚啊……也是，毕竟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对于庞大到远远超出生活经验的数字没办法产生直观的感受。”

程希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给你类比一下……就用面包举例吧，这个数量级的面包，假设我一顿吃五个，一天三顿，需要一千八百多年才能吃完，这个时间跨度差不多接近三分之一的人类文明史了。”

“而如果将它们一个个摞起来，可要比十座珠穆朗玛峰还高。怎么样，很壮观吧？”

程希注视着少女，一脸认真的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和你日常接触的事物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西琳皱起眉头，男孩的话语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心里升起一阵烦躁。

她觉得还是以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希要更讨人喜欢一些。

“如果将这个数量换成人的话，再堆起一座巴比伦实验室完全不成问题，而死在你手的人可是几倍于这个数字，那可就是真正的通天之‘塔’了。”

程希说着，一边前一步，向着少女缓步走去。

虽然说有“死一个人是悲剧，死的人多了就变成了数字”这种说法，但是当死亡超过一定限度，哪怕仅仅一个数字都足够触目惊心。

过去在网电影的时候，里面有些人喜欢说“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这样的话。一开始看程希觉得挺帅，也挺有道理的。但等到后来见的多了，又觉得很不太合理。

在其现实性，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说这句话的是鲁迅还是高尔基来着？程希有些记不清了，不过这首诗的内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

无论谁死了，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程希竖起一根手指，看着西琳问道：“我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你真的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那也是我希望看到的，这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西琳咬着牙，金色眼眸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愤怒：“他们做的那些实验，那些铭刻在身体的疼痛，你知道吗！？”

“贝拉，阿芙罗拉，阿加塔……全都死在了他们手，被当垃圾一样丢掉，连一声道歉也没有……”

“我难道有错吗？我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程希沉默了，西琳口中用“他们”来指代人类。很显然，她已经没有把自己当成人类的一员了。

至于她有没有做错……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程希很同情少女的遭遇，也憎恨那些天命的研究人员和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但这并不是她迁怒数千万无辜者的理由。

看起来崩坏意识虽然被符华的太虚神剑断了网线，但留下的深刻影响却依旧存在，且难以扭转。

程希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但凡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不可能认同这种想法，那个善良的sirin更加不会……自此，程希可以确定，少女sirin已经死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文明的死敌——第二律者。

“但是不用担心。”他抬起头，眼中倒映着少女的身影，在心里低声说道：“我会拯救你的！”

“……”

“这样啊……”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孩，西琳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

“你果然是来阻止我的。”

原本她以为，如果是小希的话一定能理解她的。现在看来，他还是选择站在了人类那边。

她深吸口气，缓缓抬起了手。崩坏能环绕在核心周围，开始构造属于空之律者的权能。

与其就这样看着他“背叛”自己，倒不如……

“不。”出乎她预料的，程希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拖延时间的。”

西琳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莫名的危机感促使她打开一道传送口，想要先将程希关进无限回廊。

“德丽莎！”

眼看着暗紫色传送裂口快要将自己吞没，程希抬起头向着天空大喊道。

“天！？”

西琳急忙抬起头，视线中一抹金色流光如流星划过，狠狠砸落在巴比伦塔顶！

“犹大的誓约，第零额定功率！”

稚嫩的声音传来，金色十字架展开的支架飞射出十三根圣矛刺入地面。

伴随着齿轮传动和机括运作的声音，长矛后端不断分解、重构、展开、交织成一个个巨大的齿轮交叠咬合。

钢铁的机械穹顶取代了原本的天空，将三人笼罩在内。

机械天穹下，程希深吸了口气，眼中的神情化作坚定：

律者啊，好好看着吧！这就是被你视作死敌的——人类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