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寝宫侧殿。
谢玖幽怨的将一副崭新的碗筷放在杨济跟前,这才告辞离去。
“呼噜噜……”
司马衷举着碗吸了口麦粥,顿时满殿皆是麦香。
“杨先生这般早,不是专程来陪本宫喝粥的吧。”
杨济面色惭愧,跪道。
“殿下明鉴,臣下是来……是来请罪的。”
又夹了口小菜,司马衷奇怪道。
“杨先生何罪之有啊?”
还真让张华想对了,昨日世家大族联合上奏废除太子之事,这小子也是收到了风声。
当然,后来上奏改成了围攻,那是突发事件,太子不避世家,这是谁也始料不及的。
关键是站在世家立场,还是站在太子立场一事,杨济选择了前者。
这对于太子来讲,几乎等同于背叛。
“昨日发生那事,臣身为太子少保竟未在太子身边,也未能及时将世家情况禀告殿下,是故,是故请罪!”
杨济坦白了,司马衷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总算是露出和往常一般的笑容。
“我当是何事,先生不愿与那帮奴才为伍,是故当时未能在本宫身边,这怎能叫罪过呢,来,这粥煮的颇香,趁热快些吃吧!”
司马衷将案上的小菜往前推了推,杨济感动了。
他当然不会认为太子没看清昨日之事,这是真的还愿意接纳自己啊!
“哎!”
取了筷子,杨济也如太子一般夹口小菜,混着麦粥一口吸进嘴里,顿时这深秋的寒意也被吹散了。
“嗯?
对了,杨济,本宫倒是想起了个事儿,想问问你。”
司马衷心中一动,用科举取代九品官人法这事儿,不如问问世家出身的杨济,看他有什么看法。
杨济放下碗筷,静待太子下文。
“是这样的,本宫近日听到了不少关于本朝官人法的事情,中正评人,似乎不甚公允啊,
本宫就琢磨,这朝廷选官,难道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
原来是此事,想来定是那张华乱嚼舌根。
杨济无奈笑笑。
早传陛下欲更改选官办法,但第一,没有更合适的。
不管如何选,都逃脱不了选官之事,须有人掌控,总不能占卜决定吧。
第二便是朝中大臣是否支持,这两点绕不过,此事便毫无办法。
“微臣亦是有所听闻,但各级中正皆是臣民选举而出,以此营私之人,想来亦是少数。”
“是啊,本宫亦作此想,昨日回殿就寝,却突感浑身乏力,倒在榻上便是沉沉睡去,
中间,竟梦到先祖文帝,文帝传授了本宫一个选官之法……”
司马衷措辞良久,科举乃是前所未有,考虑到古人多有迷信,便想着借此法说出,谁知杨济却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自己。
“殿下,微臣如今已年过而立,您何以用此戏耍孩童的言语戏耍臣下,
说甚梦遇先祖,您这说辞骗骗那些黔首愚民尚可,
您若想到了甚方法,与臣下明言即可。”
换句话说就是,咱是有学问的人,你这骗法太拙劣了……
“咳咳!”
司马衷被噎的一阵咳嗽,心说这杨济的性格也是没谁了,若是张华在此,就算是识破也不会说破,弄不好还会装作大惊失色。
“那个,这法子反正是本宫做梦所得,说与你听你莫要外传便是了,
这新式选官法,名为科举!”
科举?
前朝察举杨济是听说的,科举又作何解?
“所谓科举,便是开科取士,可分童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五级,由地方县府开始考教士子,通过者便可晋级下一级考试,直至殿试,
最后,朝廷可根据各试之成绩选官,至于所考内容,四书五经天下大事,甚至国策对问皆可!”
“嘶!”
杨济眼中一亮,这考试一次以往他倒是听说过,可是怎也没往选官这方面去想。
九品官人法之所以能够盛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为选官提供了一个可直观看到的标准。
这科举在这一方面简直是完胜。
试想,学子们尽皆拿着同样考题,四书五经,写得出便得分,写不出便失分,这办法更为直观公正。
“殿下,此法大善啊!”
嗯?
司马衷一愣,这杨济不是世家出身吗,怎的能觉得这方法好?
“杨先生,你觉得这方法好?”
“是啊,此法虽有些复杂,但若是几年进行一次,也未尝不可啊。”
“那你……本宫就不跟你拐弯儿了,你就不怕此法一出,会动摇世家根本?
要知道,童试是不限定身份的,黔首百姓也是可以报名。”
“嗯?”
杨济一愣,有些不解道。
“哪又如何,殿下难道不知,天下读书人九成九都是士族,黔首百姓即便报名也是无法通过的呀。”
啊???
紧接着,杨济说出了让司马衷大吃一惊的话来。
原来,这时代,不,就算是往前倒到汉朝,普通人是根本接触不到书本的。
后世人说知识就是财富,那是说说而已,可放到这时代,那就是事实!
西晋以前,书籍几乎全是用竹简来记录的,竹简的制作又颇耗费人工,一卷竹简,少说也要几十铜板。
这还不算请人誊写内容。
试问,普通人家,上哪儿去读书?
所以这时代,藏书多少,直接就说明了家族底蕴的深浅。
只有藏书万卷的世家大族,才有能力教育出学富五车的才子,
像张华那等贫家子,完全是积了不知多少辈子的德,才在小时候被人挑中做了弟子,
这才有机会接触这些昂贵的书籍!
而书籍的珍贵,更是造成了世家大族有意的开始垄断知识,进一步拉开士族和平民阶层……
“殿下,微臣觉得,您似乎对世家子弟有颇多偏见,
实际上我等世家子中,不知有多少眼界高远之辈,开疆拓土可能需要武夫将军,但是论起治国,
微臣不打诳语,离了世家,任何朝代都不行!”
唉!
听了这杨济的话,司马衷暗叹一声,怕是到了自己继位,大晋也无法摆脱世家的控制,因为根本没有基层读书人。
后世伟人说过,教育大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话原来他没有体会,可此时方知,一个当代,一个千秋,是一点儿都没夸张!
不过现在看来,欲彻底改变选官,教育现状,根本就不是功在当代,而是难在当代啊!
“殿下,您可否在与微臣说说这科举之法,微臣真是甚为向往。”
杨济激动的搓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