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一个人提着裙子，往温酒居的方向行去，温酒居坐落在侯府的最里层，虽说也是与前院距离较远，但是与赵婉儿的清婉居不同，赵婉儿的清婉居在侯府的最西边，紧贴这侯府的外墙，那外墙之外就是闹市了，清漪的温酒居在侯府的东面，再往东走是沈清斐的清河居，清河居外又有一道小河相绕，那东边的外墙外又是湖泊，颇为宁静。府里的下人们这会都在前院忙活，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清漪脚程慢，走的略微急些，身上就出了不少汗，身后浓密的青丝覆在背上，清漪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忍不住用手腕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子。

“跑的这般快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调侃声。

清漪心里升起了一道小小的怒火，每次都是这样，这个带着揶揄地坏笑，简直就是阿玖的第二幅面孔，也不知紫宸殿里那些内侍们为何如此惧怕阿玖，外人加不到阿玖这副样子也就罢了，紫宸殿里的内侍们竟这么胆小。

清漪要是见过自己走后楚玖的变脸速度，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楚玖与清漪开玩笑那是真的开玩笑，但在外人面前，若是楚玖对你笑了，那你半条命便保不住了，这些年，清漪被世人冠上了嚣张蛮横的名头，若不是有董颖楚在，清漪怕是要被朝中臣子弹劾死，楚玖则是被冠上了喜怒无常、冷血狠戾、杀伐决断的名头，在百姓眼里，对女帝是敬佩居多，对楚玖则是惧怕居多。

“我哪有跑的快！”

清漪转身怒瞪着楚玖。

只见楚玖依旧是一身乌黑色的太子蟒袍，发上一顶白玉发冠，清漪此刻倒是羡慕起楚玖的装束来了，看着就比自己凉快，清漪体虚，夏天怕热，冬天怕冷，总是要比常人难受得多，此时初夏，清漪背上已是出了大片的汗水，也亏得清漪的寝衣用的是最好的棉料，没有那么难受。

“嗯哼？”

楚玖挑了挑眉，双手抱肘靠在回廊的柱子边，笑的愈发放肆。

“不许笑！”

清漪看楚玖笑得愈发放肆，气的跑到楚玖面前，双手扯住楚玖的脸颊，这是清漪最喜欢对楚玖做的动作，但每次楚玖每次都会仗着自己身手敏捷狡猾的躲开，只是这一次，楚玖没有躲开，只是宠溺地笑着看着清漪踮起脚将手放到自己脸上。

“你......”

清漪手里捏着楚玖脸上的肉，眼里藏着一丝惊喜，继两人闹别扭地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抬头与楚玖对视，只是看了一眼，就被那眼里的灼热惊到，赶紧又低下了头。

“怎么？还不满意？”

楚玖伸手拨弄开了清漪脸上因着微汗粘在脸上的发丝。

清漪鼻尖全是楚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味，那是阿玖最爱的熏香，也是清漪这些年闻到的最多的味道，即使闭上眼睛，清漪也能认出谁是阿玖，那种熟悉的味道和感觉是刻入骨髓的，清漪想，这味道，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忘掉。

“嗯？”

楚玖看着自顾自发着呆的清漪，低声凑近清漪又问了一句，清漪身上好像总有一股子香甜的味道，许是这些年的名贵花露滋养着，那味道已然入体，颈间的清香带着丝丝温热，挠人心肺。

清漪看了看周围，四周空无一人，回廊尽头是一座奇形怪状的假山，假山下铺着石阶，石阶下是一片漆黑山洞，清漪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拉楚玖进假山，清漪脑子里这么想，身体也这么做了。

楚玖一时没反过来，只是顺从地任由清漪拉着自己在回廊上小跑，只是今日身体正好不适，虽有她那阿姐的方子减去了不少痛意，但还是会比常人难受，好在小丫头没这份罪。楚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前面翻飞的朱红流光裙袂，感受着脸上不时吹过的秀发，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不远处的温酒居内的合欢花随着初夏的风在整个后院飞舞，楚玖有些嫌弃地挥了挥，要不是因为小漪，楚玖是决计不会厚着脸皮去傅尚书家讨要那合欢树的，每每想起傅尚书当时脸上震惊的表情，楚玖就有些难以言喻。只是小漪的大哥为小漪在侯府里栽满了合欢树，小漪每回初夏总在宫里念叨着侯府，楚玖这才想到了这个法子，小漪即想着侯府的合欢树，那自己便把整个帝都最大的合欢树要来，栽在漱玉殿里，这样小漪就不会想要回侯府了。

“你慢点......”

楚玖在身后忍不住道，到底还是有些不适......

清漪把楚玖拽进假山洞里，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楚玖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又恢复了她那痞坏的样子。

“你想干嘛？”

清漪心里生气地哼了一声，都这样了还这么嚣张。

“你......呃......”

楚玖正想说什么，突然被人紧紧抱住细腰，胸口贴上来一颗小脑袋，鼻尖充溢着熟悉的清香，楚玖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唇角，心间似有一条热流淌过，双手不受控制地圈住了怀里的香甜小妖精。

怀里的小妖精还是那么胆小如鼠，原以为她转性了呢，都这么厉害了，只是那微颤的身子还是出卖了她。

“怎么，就这点本事？教训人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

楚玖刚还不觉得累，如今不知为何感觉特别的累，这两个月自己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呢。楚玖将头靠在清漪身上，身子的重心也落在清漪身上，清漪靠着石头，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楚玖。

楚玖知道，她的小漪会接稳她的，她的小漪尽管再怎么病弱，都会想要站到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一些风雨，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挡下。

“我哪有那么凶......”

清漪知道楚玖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日日向楚玖汇报。但清漪并不觉得讨厌，就好像，知道了自己身后一直有人，这人不是她的父母，不是她的至亲，但总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安危，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做了许多善事，今世才能换来一个阿玖吧。

“你呀，就是个纸老虎。”

楚玖用手指点了点清漪的额头，在假山洞里适应了一会，她已经能差不多看清人影了，可清漪还不行，她没习过武，眼力没楚玖好，而且清漪的五识跟寻常人比起来本就弱些，不过，这样黑暗的环境此刻倒是给了她不少安全感。

“出宫为什么不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楚玖开始翻起了旧账。

“刚刚看到我跑什么？这么不想见我？”

“为什么不说话？”

“我困了。”

清漪不想回答，只能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哼，你昨晚不是戊时不到就睡了？”

楚玖冷哼一声，自己日日熬到子时，她倒是舒坦，也不见半分难过。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有空听这些琐事呢。”

“是啊，本殿下日理万机，本想带人去街上逛逛，不过你即是困了，还是去歇着吧，本殿下也就回宫去了。”

楚玖放开清漪故意说道。

“我要出去玩。”

“不是困了？”

“不困了。”

清漪看不清楚玖，只能伸手在黑暗中摸到楚玖的宽大衣袖，顺着衣袖摇了摇楚玖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和讨好。

“能出去了吗沈清漪。”

楚玖知道清漪有些害怕，在黑暗中又牵起清漪的手，静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嗯，可以了阿玖。”

“好，小漪带我进来，阿玖带小漪出去。”

楚玖牵着清漪出了假山洞，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正好，那黑色织金的袍子和流光熠熠的朱红裙摆交织在一起，泛着柔和的光。

楚玖转头看了看清漪，清俊的脸上无一丝戾气，眉眼异常柔和，眼里的欢喜想要极力掩饰但眼眸里的流光却如潮水般倾泻。

“小全子呢？”

清漪这会才想起来，小全子时时跟在阿玖身边，不知道小全子有没有看到。

“让他在耳房守着，小全子知道了也没事。”

“西玉知道了也没事。”

清漪憨笑着说。

“嗯，西玉比你聪明。”

楚玖又开始露出痞坏痞坏的一面，她好像，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欺负小漪，看着小漪气的鼓起脸却不敢惹自己生气地样子。

“楚玖，你真坏！”

清漪委屈地睁着精致的桃花眼，眼睛亮晶晶的，但楚玖总觉得能在这双清澈的桃花眼里看到整个山河，不过这山河里只有她楚玖一人。

“沈清漪啊，在这北楚也只有你敢直呼本殿下的名讳了。”

楚玖眯起狭长的眼，低头闻着清漪头上发丝的香味，轻声呢喃道。

“太子殿下若是不喜欢，明惠此后便不再直呼殿下名讳了。”

清漪轻哼了一声。

“不敢，郡主还是唤臣名讳吧。”

楚玖第一次对着除了楚徽之外的人唤自己为“臣”。

“你可是太子！”

清漪吓了一跳，阿玖是少君主，怎么能对自己唤臣。

“在小漪面前，阿玖就是小漪的臣子，小漪可要治理好这个小国呀。”

“好。”

清漪刚还不敢抬头看楚玖，此刻听了楚玖的话，忍不住抬起头直视楚玖，过了许久，才道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