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一夜北风吹的呜呜咽咽，今早一开门，雪便随风飘进来，碧丫头叫道“下雪了，下雪了，快来看哪！”

丫头们披了衣服，瞧见院落里，回廊上，藤蔓上，屋檐上已是洁白一片，那几株红梅悄悄地在枝头绽放。板凳早早醒了，穿戴完正趴在谷穗床前磨蹭会子，轻轻地唤了两声亲亲，不见谷穗醒来，一溜烟地跑出去耍了。

谷穗睡饱了，起了来，飞丫头迎上来，喜色难掩“公子下雪了，好大雪。”

推开窗子，清香可辨，几枝红梅悄然立在窗子前，碧玉琼瑶作比可是俗了，谷穗瞧的高兴，说道“今日吃了麂子肉，把那些个桃花酒，梅子酒，果茶皆拿出来吃。”

丫头们高兴起来。

依丫头说道“今日要行了酒令才好。”

丁香笑道“就你主意多，待会子不要自己作不出来，求救也迟了。”

依丫头不服气地说道“我可是见神姐姐求救，我倒是没求救过呢。”

“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

丫头们闹做一团。

谷穗带着星儿，板凳去堆雪人，给雪人戴了个稻草帽子，系了红围巾，用干树叶做了眼睛，用红纸剪了个微笑的嘴巴贴上去，贴了一点点红鼻子。这雪人看起来，带着疑惑的表情有点甜。

正热火朝天处，晏小七来了，进了院子，远远的青松翠竹显得格外幽静。过了一道门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举目一望，十来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几间茅草屋顶上覆盖着白白的雪，茅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流流。桥上站着个丫头，晏小七走了上去，这丫头衣着貂鼠内里鹅黄披风，同色风帽把脑袋裹的严严实实，走近了瞧去，原是依丫头，他笑道“依姐姐，你这是到哪里去？”

依丫头瞧见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斗笠，笑道“我还以为是猴王来了”又说道“我去折几只腊梅花，你先进去吧。”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晏小七进了一道院墙，瞧见她们正闹作一团，互相团了雪球去扔，中间立了俩雪人。晏小七弯腰团了个雪团子，正要再出手，后脑勺却吃了一弹，扭头看到一个小家伙往雪人后面躲，晏小七晓得是板凳，假意去追。

板凳跑的急又穿的厚，一下子被自己个儿给绊倒了，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好半晌，自己趴了起来，还咯咯的笑，倒是把大家伙逗乐了。

用了早饭，小厮便送孩子们去学堂，八童同去了。谷穗吩咐带了手炉，又叮嘱：下雪了路滑，小心些，晚些不打紧的，若是雪再大，晚上就在学堂住下，那里吃的用的都齐备，不要着急回来。

小厮一一记下了，方才出门。

谷穗打发人去请林莫声，雪下的紧耽误了好多时才到了。

待麂肉出了炉，大家拥炉火而坐，碧丫头把老管家请来，老管家笑道“老奴上了年纪，吃不了这些东西，我尝尝，喝一碗热乎汤就好。”

谷穗由他去了，又吩咐道：凡是有歇班的，都到这里吃肉，谁吃谁自己下手割，酒自己倒，自给自足。

晏小七说道“今儿是入冬第一场雪，不如我们以雪为题连诗如何？”

飞丫头说道“只要有雪字便可是么？”

晏小七笑道“只要沾了雪字，有意思的便是好的。”

依丫头说道“不管是用了人家的，还是自己作的，总要作了才放过，要不就要吃酒。”

书丫头说道“我是个不通诗文的，俗的倒请大家见谅。”

谷穗说道“今儿雅俗共赏。”

大家纷纷赞成，碧丫头说道“我先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林莫声说道“这个好，虽没雪字，却是意境全有，正合了景，那我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飞丫头接道。

“寒雪寂寥初散后，春风悠扬欲来时”依丫头接道。

丁香急道“这个也牵强了，这虽是晏老先生的词，今儿却第一场雪，你都说到雪融了，你要喝了才公平。”

小丫头也在一边起哄。

依丫头说道“偏你说嘴，喝就喝。”端了酒杯，一股脑喝了下去，对着一边吃酒的小丫头们说道“可仔细你们的皮了。”

小丫头们笑道“依姐姐倒怪了我们了。”

晏小七听了雪融了的话，顿觉不知哪日散了去，顿时悲从中来，吟道“身外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东溪春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

大家听了不免悲伤，依丫头说道“若是我该罚，那晏公子更是该罚了，好端端地，惹人难过。”

晏小七自罚了一杯，谷穗听他一席话更是难过，早晚散了去，那时更是凄凉。

书丫头笑道“该我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大家笑了起来，飞丫头亲自端了酒给她“一坛子都有的。”

书丫头笑道“飞姐姐坏了，都是依丫头开了头。”

依丫头笑道“你自己要喝的，无辜连累到我。”

谷穗被她这么一闹，笑了起来，说道“该我了，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晏小七笑道“妙，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谷穗暗自得意，能不妙吗，***的词。

正说笑着，文及来了，也不等丫头通报，便打了稻草帘子进了来，说道“好啊！你们！香气早就闻见了，竟不邀我来。”

大家伙笑了起来，忙让得一块靠近炉火的位空出来。他解了斗笠大氅，挂在衣架上，随坐了下来。飞丫头拿了盏热桃花酒给他，他笑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没义气的，偷偷一起丢下我玩。”

林莫声笑道“你每日被你爹你姐姐看着，现在又来了姐夫，听说不几日又有娘子，哪里留的空闲，不敢打扰你了。”

大家笑了起来，丁香割了块肉给他，文及说道“我是一个脑袋两个大，都没见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若是个母夜叉可怎么了结呢。”

谷穗笑道“你莫要担心，正是缺点多和你优点多才合适呢！道家说自然平衡，你若是再找个什么都好的，可怎么让别人活了呢。”

众人以为他要劝慰，没想到他竟出了这么一番言论，笑的肚子疼，依丫头捂着肚子说道“我不行了。”

晏小七摸了泪，方才说道“碧姐姐，给我些果茶尝尝。”

小丫头拿了给他，晏小七尝了一口，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说道“好喝，再给我些。”

神丫头又倒了些给他。

林莫声也要了些，说道“好吃。”

文及拿了刀去割肉，丁香说道“小心些，莫要碰了手。”

依丫头说道“文公子既然要大喜了，不如我们以喜字为题，连了成语如何？”

“怎么个连法？”书丫头问道。

“不如文公子起个成语，内有喜字，我们以最后一个字做成语如何？”

大家皆同意，文及搁了杯盏，说道“悲喜交集。”

这第一个成语就把大家逗乐了，真真心底里的话。

“集腋成裘”“集思广益”依丫头和丁香同时说道。

依丫头说道“丁香姐姐，该我，是这样转的”一边用手比划着。

丁香比一个反方向，说道“上次是这样转的。”

众人见两人争抢，笑道“你俩剪刀石头布吧。”

俩人妥协，依丫头出了布输了。

书丫头说道“老当益壮。”

飞丫头说道“壮志凌云。”

谷穗说道“天高云淡。”

晏小七说道“云淡风轻。”

林莫声说道“轻描淡写。”

依丫头说道“写，写，写……”

大家伙笑了起来，“写什么？快喝了吧。”

依丫头只得喝了，文及，丁香，书丫头，神下头也不知接什么，只得喝了。

飞丫头说道“写经换鹅。”

谷穗说道“鹅笼书生。”

晏小七说道“生栋覆屋。”

林莫声说道“仰屋著书。”

碧丫头说道“映雪读书。”

文及接到“书读百遍。”

书丫头说道“这也算得成语？”

飞丫头说道“也不能算他不对。”

大家决议算他过了。

丁香说道“遍，遍地开花。”

书丫头说道“花花世界。”

飞丫头说道“界，楚河汉界。”

谷穗说道“大千世界。”

晏小七说道“此疆彼界。”

林莫声说道“半间不界。”

依丫头着了急，说道“花花世界。”

一旁的小丫头露珠，流珠说道“书姐姐刚才用了，罚酒。”

依丫头喝了下去，接着再也接不上来了，依丫头说道“你们也对不上来，为何单单罚我？”

林莫声说道“该罚”随喝了一杯，大家伙陪着喝了。

飞丫头盛了碗素汤给谷穗，饶她平日身体弱，吃不了那么多肉。

抱琴也用了一碗。

待用完了饭，依丫头提议玩‘天黑了请闭眼’，晏小七正求之不得，接着玩了几局，天麻麻黑了，掀了帘子一看，半天的功夫，雪竟下的将有一尺厚了，天上还搓绵扯絮一般。他三人不敢耽搁，系了藤笠套了大氅。谷穗又命装了些才烤出来的滚烫的麂肉给他们带回去。小厮提着灯笼在前，沿着扫出的雪径匆忙忙地走了。

谷穗多吃了几块肉，没活动消化不了，躺着看书，这会子天已大黑了，孩子们应是在学堂睡下了。随洗了澡，依旧在塌上歪坐着。

飞丫头怕她带着湿发睡觉，说要玩牌，依丫头嚷着要和谷穗对门，书丫头和碧丫头对门。

不一会子，书丫头和碧丫头额头上贴满了纸条。依丫头认真时胡乱出牌，一高兴更胡乱出牌。这一局她连连送了几把，谷穗见她这是要送敌人走了，问道“你是她俩派来的卧底么？”

那俩笑了起来，依丫头更是着了急，牌出的更乱了，果真俩一人一个纸条贴到脑门上去了。

依丫头说道“都是你们两个笑我”，话音刚落，赵左打着帘子进来了。

谷穗问道“雪下的这么紧，你怎么这会子来了？路上可还好？”

赵桢脱了白貂毛里子大氅，说道“每日都走的路，熟悉了。”便解了斗笠给小丫头，瞧见谷穗柔软的长发别在耳后，脑门上贴着纸条，笑道“今日怎么输了？”

谷穗笑道“青出于蓝胜于蓝。”

赵左脱了羊皮靴，挨着谷穗坐下，谷穗把貂皮毯均些给他。

飞丫头上了茶来，赵左问道“可还有吃的？”

“公子吩咐给您留了麂子肉，素汤。”

赵左笑道“有劳飞姐姐了。”

谷穗说道“给我些果茶，这会子有些热了。”

几个丫头说也要。

丁香说道“我去吧，这会子正好要调炭火”，随叫了小丫头提着灯笼出去了。

赵左看谷穗的牌，总是在她身上闻到私有似无的香气，碰到她的手滑腻腻的，顿时人轻飘飘地呆呆地，谷穗瞧见了，笑道“你还没吃饭呢，就缺氧了。”

赵左不知他说缺氧是何意思，顿时有些脸烫，所幸谷穗不在意，去看牌了。飞丫头在一边可是看的仔细，这可真真的坏了，那边狄青早就有这意思，这边又来了一个，可怎么是好呢。还有依丫头同雪丫头一样是个呆的，心里眼里总是公子，若是知晓了是个女儿身，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丁香放置了食物，拿了把小刀要帮赵左片肉，赵左接了刀子，自己片了块，赞道“果真是京城第一厨娘，别人烤的都不比这个。”

谷穗侧脸说道“有品味”又说道“少吃些，晚上消化不了，小心肚子疼。”

赵左又吃了几片，喝了些汤，漱了口。

他坐回榻上，榻下面烧着火炉子，热的很，方才又吃了热汤，竟要出汗了，随脱了外面的衣服，拿过谷穗的果茶喝了口，笑道“好喝，凉快了些。”

丁香笑道“这是我们公子亲自做的果茶。”

“穗儿，你还会做果茶呢？我还以为你只会……”

“只会什么？”

“没什么”赵左把盏里剩下的全喝掉了“这是什么做的？”

“山楂，枸杞，乌梅，小枣，葡萄干，杏干。”

谷穗笑道“他吃了饭，大脑缺氧，随便问的，你还当真回答他。”

丁香笑了起来，几人玩累了，方才准备睡了。

谷穗说道“雪下的深了，天又黑，你在这歇息吧，明早赶回去。”

赵左笑道“好。”

飞丫头说“赵公子的客房早备下了。”

赵左笑道“这里暖和，我在这睡下好了，你在这陪我说会子话。”

谷穗笑道“这是我的地盘。”

“新铺的床铺冷”一边去拉枕头，躺了下来。

飞丫头随命人布置了一个客房给李齐，丫头们也都各自睡下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没几句便睡着了。